秋天,案件再次开庭。这一次,是针对王有福、吴大勇故意杀人、贪污、职务侵占等罪名的合并审理。
庭审座无虚席,媒体云集。证据确凿,程序严谨。王有福和吴大勇在铁证面前,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法庭当庭宣判:王有福犯故意杀人罪、贪污罪、职务侵占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吴大勇因故意杀人罪、虐待罪等,与原判刑罚合并,决定执行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法槌落下,尘埃落定。两个沾满鲜血的罪恶灵魂,终于被永久地锁在了法律的囚笼之中。
宣判后不久,在沈素云的坟前,举行了一个简单而郑重的立碑仪式。墓碑是宋知微和周洁等人筹款立的。碑文没有刻“吴门沈氏素云”之类的传统称谓,而是按照宋知微的意思,刻着:
**沈素云 (1972 - 2023)** **她曾是母亲,是妻子。** **她有名有姓。** **真相永不沉默,尊严不容践踏。**
来的人不多,除了宋知微、周洁,还有阿秀,以及几位后来敢于站出来为沈素云说话的村民。李伯和刘强也来了。阳光照在崭新的石碑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阿秀蹲在碑前,用手轻轻抚摸上面的字,无声地流泪,然后将一束野花放在碑前。
风穿过树林,仿佛一声悠长的叹息,又像是终于释然的回响。
沈素云案,连同周洁案,因其典型性和宋知微那篇报道的深远影响,成为了推动本地乃至更大范围反家暴、反腐败、加强基层治理和弱势群体权益保护的典型案例。市里以此为契机,修订细化了反家暴实施条例,特别强调了精神虐待的认定、证据收集和多部门联动干预机制;加强了农村集体资产监管和村务公开;设立了针对家庭暴力受害者的紧急庇护所和综合援助中心。
宋知微将沈素云的故事、自己的调查经历,以及案件的完整记录,写成了纪实文学《锈锁嘶鸣》,出版后引起了广泛反响。她没有要版税,而是将全部收入捐出,成立了一个以沈素云命名的反家暴法律援助与心理援助专项基金,专门帮助那些像沈素云一样身处困境、无力发声的女性。
周洁顺利完成了心理咨询师的学习,并考取了资格证。她成为了新建的市妇女庇护所的第一位专职心理咨询师,用她的专业和亲身经历,帮助一个个伤痕累累的灵魂重新找到力量和方向。她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当初的惊惧,取而代之的是平和与坚定。
阿秀的生活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在宋知微和周洁的帮助下,她接受了系统的检查和治疗,确认了听力障碍(非全聋)和语言障碍的原因,并开始佩戴助听器,学习简单的手语和识字。基金会资助她参加了手语培训课程。令人惊喜的是,阿秀在这方面展现出天赋和极大的热情。后来,她成为了庇护所的生活老师兼手语辅导员,用她灵巧的双手和温柔的心,照顾着那里的孩子,也教工作人员和志愿者们基础手语。她的世界,不再只有沉默和恐惧,充满了新的色彩和沟通的温暖。
宋知微回到了新闻岗位,经历了这次惊心动魄的调查,她更加成熟、沉稳,也更具使命感。她继续奔走在调查一线,关注民生,揭露不公,但比以往更懂得策略、合作与保护。她成了年轻记者心目中的榜样,也成了某些人眼中“不好惹”的硬骨头。但她不在乎,她知道自己为何而战。
又是一个清明。宋知微独自来到沈素云的墓前,放下一束白色菊花。墓碑被打扫得很干净,旁边还放着几束不知是谁送来的野花。
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远处,青山如黛,天空澄澈。更远处,新建的妇女庇护所白色的楼房在山脚下清晰可见,楼前空地上,似乎有孩子在嬉戏,有工作人员在忙碌。
阳光穿透云层,洒满山野,也照亮了墓碑上那一行字:“她有名有姓”。
锈锁已然落地,但那嘶鸣的回响,却化作种子,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催生着改变,守护着新生。一个人的悲剧,一群人的战斗,最终推动了一个角落的进步。这或许,就是坚持真相与正义,最深远的意义。
宋知微转身离开,步伐坚定。她的路还很长,但每一步,都踏在光里。
(番外·阿秀的无声世界)
阿秀的世界,曾经是静默的,也是灰暗的。声音对她而言,是模糊的震动,是别人嘴唇开合的奇怪形状,是伴随而来的、有时善意更多时候是忽视或厌烦的表情。她像一棵长在阴影里的草,努力吸收着贫瘠的养分,沉默地生长。
直到那个同样沉默、却带着不同气息的女人出现——沈素云。村里的孩子都怕那个“疯婆子”,朝她扔石子。阿秀不敢扔,她只是躲得远远地看着。有一次,阿秀捡柴时被毒蛇吓到,慌乱中摔下山坡,扭伤了脚,坐在那里无助地流泪。是沈素云发现了她。她没有像别人那样大声问话或比划,只是慢慢走过来,蹲下身,看了看她的脚踝,然后从自己破烂的口袋里摸出半块干净的手帕(不知从哪里捡来洗过的),笨拙地、轻轻地帮她包扎,嘴里发出“哦……哦……”的安抚声。她的手很粗糙,动作却很温柔。然后,沈素云扶着她,一步一步,慢慢把她送回了村口附近,直到看见有人,才悄悄松开手,转身蹒跚着离开,消失在她自己的那个灰暗世界里。
那是阿秀记忆中,为数不多的、不带任何目的性的温暖。后来,她常常偷偷关注沈素云,看她捡破烂,看她对着空气喃喃自语,看她身上偶尔新添的伤痕。阿秀读不懂那些复杂的恩怨,但她能感受到沈素云身上和自己相似的、被世界遗弃的孤独,以及一种更深沉的痛苦。
那个可怕的夜晚,纯属偶然。阿秀因为白天被养父打骂,心里难受,晚上偷偷跑到村后老林场附近,想一个人静静。然后,她看见了那一幕:光头吴大勇,还有那个总是穿着整齐、在村里很有威风的王支书,他们一起,把挣扎着的沈素云姐姐,推下了黑漆漆的水沟!沈素云姐姐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太大的声音,就消失了。阿秀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躲在灌木丛后,浑身冰冷,动弹不得。她看着那两个男人在沟边摆弄了什么,然后低声交谈着离开。
她想喊,发不出声音。她想跑去告诉别人,可谁会相信一个哑巴的话?而且,她看见了王支书!那是村里最大的“官”!恐惧像冰水淹没了她。她只能把那个恐怖的画面,死死地刻在脑子里,然后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逃回自己的小屋,蒙着被子发抖。
后来,村里都说沈素云是自己掉下去淹死的。阿秀知道不是,但她说不出来。她看着吴大勇假惺惺地哭,看着村里人漠然或唏嘘,看着沈素云被草草埋掉,心里憋着一团火,烧得她日夜难安。那是她的恩人,是给过她一点点温暖的人,死得那么冤!
再后来,那个叫宋知微的记者姐姐回来了,她不一样,她看沈素云姐姐的眼神不一样,她问的问题也不一样。阿秀心里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当宋知微发现那个箱子,当吴大勇气急败坏地威胁时,阿秀更确定了,这个记者姐姐,也许能听见沈素云姐姐的“话”。
于是,她想到了“闹鬼”。她把自己弄成可怕的样子,在夜里去吓唬吴家人。她既害怕,又有一丝扭曲的快意。她更希望,这“鬼影”能引来那个记者姐姐的注意。她成功了。
当宋记者用手电照破她的伪装,没有打骂,而是急切地问她看到了什么时,阿秀知道,她等的人,来了。她画下那个官帽图案,用尽全部的勇气和恳求。
后来,又来了周洁姐姐,那么温柔,教她画画,耐心地听她用画笔“说话”。她们真的找到了铁盒子,真的把坏人都抓起来了!
现在,阿秀坐在明亮温暖的教室里,面前是几个好奇地看着她的孩子,还有几位年轻的庇护所工作人员。她微笑着,抬起双手,手指灵巧地舞动起来,开始教授今天的手语课:“早——上——好——”
她的动作流畅而优美,仿佛在弹奏一架无声的钢琴。孩子们跟着模仿,工作人员认真记录。
窗外,阳光正好。阿秀偶尔会看向窗外远山的方向,心里默默地说:沈素云姐姐,你看到了吗?我现在,也能“说话”了。而且,我在帮别人。你给我的那一点点温暖,我没有弄丢。它在我心里,现在,我要把它传出去。
她的世界,依然安静,但不再无声。这里充满了理解的微笑、鼓励的眼神、笨拙却真诚的手势,还有孩子们清脆的笑声(虽然她听不真切,但能感受到那欢快的震动)。这里,是她新的家,是她用双手,为自己和更多沉默者,搭建起的、充满回响的世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