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力山大的情况下,宋知微反而异常冷静。她先是按照台里的要求,提交了一份措辞模糊的“情况说明”,承认在调查中“方式方法有待改进”,但坚称“所有报道均有据可查,核心事实无误”,并“恳请组织给予时间查明全貌”。同时,她以“处理家庭紧急事务”为由,申请了短期停薪留职(实际上是老陈帮她争取的缓冲期),暂时脱离了单位的直接压力。
对于父亲被翻出的担保旧债,她将这几年的大部分积蓄拿出来,又向几位信得过的朋友周转,凑齐了款项,暂时还清了贷款,解除了父亲的燃眉之急。她知道这治标不治本,王有福可能还有后招,但至少赢得了喘息时间。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找到铁盒,并设局让凶手自曝其罪。
寻找铁盒不能大张旗鼓。宋知微和周洁再次秘密找到阿秀。这一次,她们没有在村里,而是借口带阿秀去县城“看病检查”(阿秀确实有些营养不良),在相对安全的环境下,用更详细的地图、照片和实物模型,试图让阿秀指认那棵“歪脖子树”的具体位置。
过程极其艰难。阿秀的记忆是画面式的,对抽象的地图理解有限。她们只能带着阿秀,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深夜悄悄潜入村后那片荒废的老林场。林场很大,树木杂草丛生,夜晚更是阴森难辨。阿秀凭着记忆和感觉,带着她们在林中艰难穿行。
一连三个晚上,一无所获。就在宋知微几乎要放弃,怀疑铁盒是否早已被王有福或吴大勇找到时,第四个晚上,阿秀在一处几乎被藤蔓完全覆盖的土坡前停了下来,指着一棵早已枯死、树干扭曲成奇怪角度的老槐树,眼睛发亮,用力点头。
就是这里!
她们小心地清理开树根部的厚厚落叶和泥土,轮流用带来的小铲子挖掘。挖了大约半米深,“铿”的一声,铲子碰到了硬物。是一个生锈的饼干铁盒,用塑料布层层包裹着。
宋知微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小心地取出铁盒,打开。里面没有潮湿,保存得相对完好。放着一份手写的清单复印件(字迹不是沈素云的,更像是某种内部记录的誊抄),上面列着一些林木的树种、方量、估价,以及几个签名和模糊的印章,其中就有“王有福”和“吴大勇”的名字,涉及金额不小;还有几张看起来像是不同时间、不同角度拍摄的山林照片,照片里有些地方的树木被大片砍伐;最底下,是一张皱巴巴的收据,写着“今收到吴大勇山林转让介绍费伍万元”,收款人处是一个潦草的签名,但仔细辨认,能看出“王有福”的痕迹。
这就是沈素云掌握的证据!虽然只是复印件和照片,但足以证明王有福和吴大勇勾结,低价处置集体山林,中饱私囊!这完全可能构成贪污、职务侵占等刑事犯罪。而沈素云正是因为掌握了这些,才招来了杀身之祸。
铁盒在手,宋知微没有立刻行动。她将铁盒里的东西高清扫描备份,原件则藏在了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接下来,是“设局”。她利用了王有福此刻最急于撇清关系、让事情彻底平息的心理,也利用了狱中吴大勇可能产生的恐慌和猜忌。
她通过一个可靠的中间人(以前做调查时帮助过的一位退休老检察官),向市纪委和市公安局经侦部门,匿名举报了王有福涉嫌利用职务之便,勾结他人侵吞集体山林资产的问题,并附上了部分经过处理的、指向性明确的证据截图(隐去了最核心的收据),暗示举报人手中还有更全面的材料。
同时,她故意让一些经过“加工”的消息,通过村里某些“大嘴巴”的渠道,隐隐约约地流传出去:宋知微好像拿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是关于村支书和以前山林买卖的,据说铁证如山,她正在联系上面的人,可能要动真格的了;还有人说,宋知微好像去探视过吴大勇(其实没有),不知道说了什么。
这些半真半假的消息,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必然会引起涟漪。
果然,王有福坐不住了。他一方面动用自己的关系打听市里有没有收到举报、什么风向;另一方面,他更担心的是吴大勇!吴大勇在牢里,如果宋知微真的去接触他,或者吴大勇听到什么风声,为了减刑或者其他原因,把当年合谋杀人的事抖搂出来,那他就全完了!
他必须稳住吴大勇,让他闭嘴。
但直接去探监风险太大。王有福通过一个信得过的、与吴大勇同监区犯人有关系的中间人,给吴大勇带了口信。口信的内容被精心设计得含糊又带有威胁:“外面风大,管好自己的嘴。你老婆那事,是意外,大家心里都有数。乱说话,对谁都没好处。家里老人孩子,还需要人照顾。”
然而,这一切,都在宋知微和那位退休老检察官的预料之中,并提前与负责吴大勇案件的狱警及驻监检察员进行了秘密沟通和布控。那个带口信的中间人,以及他与吴大勇的接触,被严密监控。
吴大勇接到口信后,果然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和猜疑。王有福这是要撇清关系,警告他,甚至可能暗示要对他家人不利?七年刑期已经让他难以承受,如果再加上杀人罪……他不想死,更不想家人出事。在巨大的心理压力和狱警的适时政策攻心下,吴大勇的心理防线开始崩溃。
他主动要求见驻监检察官,表示要举报重大案情,争取立功。
而另一边,市纪委和公安局经侦部门在收到匿名举报后,结合之前沈素云案引发的关注,敏锐地察觉到这可能不是简单的经济问题,很可能与之前的命案有关联。他们秘密成立了专案组,并注意到了王有福试图串供的动向。
时机成熟。
专案组首先控制了那个带口信的中间人,获得了初步证据。随后,提审了吴大勇。
在确凿的证据链(包括阿秀的指认画作、宋知微提供的铁盒证据复印件、以及王有福试图串供的证据)和心理攻势下,吴大勇的心理防线彻底瓦解。他痛哭流涕,供述了全部罪行:
当年,他确实和村支书王有福勾结,盗卖集体山林,从中分赃。沈素云无意中发现了证据(那份清单和照片的原始件),并以此威胁他,要么同意离婚并分给她一部分钱,要么她就去举报。吴大勇又惊又怒,找王有福商量。王有福比他更害怕,因为这事一旦曝光,他的前途和现有的一切都将完蛋。两人密谋后,决定除掉沈素云这个“隐患”。案发当晚,吴大勇以“同意离婚,去沟边谈条件”为由,将沈素云骗至水沟偏僻处。早已埋伏在那里的王有福(吴大勇供述,是王有福主动提出要亲自参与,确保“干净”)从背后用棍子猛击沈素云头部,在其昏迷后,两人合力将她推入水沟,并伪造了失足落水的现场。事后,王有福利用职权和关系,压下了可能的疑点,并协助吴大勇散布沈素云“疯癫失足”的言论。
吴大勇的供述,与阿秀的画、沟边栏杆的撬痕、沈素云死前动向、以及王有福事后的异常反应完全吻合。
拿到吴大勇的口供和初步证据后,专案组雷厉风行,直接控制了王有福。起初,王有福还强作镇定,百般抵赖,声称是吴大勇诬陷。但当审讯人员出示部分铁证,并点出他试图串供的细节时,王有福终于瘫软在地。
在强大的审讯攻势和确凿证据面前,王有福的心理防线也崩溃了。他承认了与吴大勇合谋杀害沈素云的事实,也交代了贪污、职务侵占集体山林资产的犯罪经过。他痛哭流涕,悔不当初,但一切都晚了。
真相,终于大白于天下。
沈素云,不仅仅是一个家暴的受害者,更是一个因为掌握了权力者犯罪证据而被残忍灭口的举报人。她的死,从一桩可能的“虐待致人死亡”或“意外”,升格为情节极其恶劣的“故意杀人罪”,并且牵扯出基层干部的贪腐罪行。
宋知微接到专案组通知,配合完成最后的证言时,站在市公安局大楼外,看着阳光洒在国徽上,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
锈锁,终于被彻底砸开。嘶鸣,终于得到了最响亮的回响。
正义或许会迟到,但终究没有缺席。沈素云,你可以安息了。阿秀,你也可以不用再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