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哑女阿秀的意外接触，让宋知微的调查方向发生了根本性转折。她不再仅仅围绕吴大勇和沈素云的夫妻关系，而是将重点转向了村支书王有福，以及可能存在的利益黑幕。

她先以“感谢村里在沈素云案调查中给予的配合（尽管实际上很少）”为由，拜访了村委会。王有福五十多岁，梳着背头，穿着熨帖的衬衫，说话慢条斯理，带着基层干部特有的、混合了圆滑和威仪的神态。

“小宋记者啊，坐坐坐。”王有福热情地让座、倒茶，“你们城里的大记者，能关注我们村里的事，是好事啊。沈素云那个事，确实让人痛心，也给我们敲了警钟，以后对家庭矛盾、弱势群体要多关心。吴大勇判了，也算是给了大家一个交代。”

宋知微顺着他的话头：“是啊，法律给了交代。不过，我最近整理材料，发现沈素云日记里提到，她死前好像因为什么事情，特别焦虑，甚至想举报什么。王支书，您知不知道她当时可能遇到什么事？或者，村里有没有什么她特别在意的事？”

王有福喝茶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笑容不变：“嗨，一个精神不稳定的人，想法天马行空，谁能说得准？可能是跟吴大勇又吵架了，也可能是想起她没了的儿子，胡思乱想。我们做基层工作的，有时候也很难。”

“我听说，她死前一天，好像来找过您？”宋知微试探着问，目光直视着王有福。

王有福眼神微微一闪，随即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回忆状：“找我？没有啊。她一个……那种情况，找我干什么？就算真来了，村委会也不是随时都有人。小宋记者，你这消息从哪听来的？可别听信那些没根据的传言。”

“哦，可能是我听错了。”宋知微没有纠缠，转而问道，“对了，王支书，我还听说以前村里好像有过集体山林承包或者出让的事？沈素云日记里好像也提过一句什么‘山’、‘树’的，不知道有没有关联？”

这一次，王有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放下茶杯，语气多了几分严肃：“集体资产处置，那都是严格按照政策和程序走的，有会议记录，有公示，经得起查。沈素云一个普通村民，又不参与这些，她能知道什么？小宋记者，我理解你想把事情挖透的心情，但调查要讲证据，更要讲政治。有些事情，牵涉面广，很复杂，不是表面上看的那么简单。你年轻，有冲劲是好的，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别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利用了，最后搞得自己下不来台，还影响村里稳定。”

话语里的警告意味，比吴大勇当初的直白威胁，更加隐晦，却也更加沉重。他提到了“政治”、“稳定”、“别有用心的人”，这些都是足以让一个普通记者（甚至其家人）感到压力的词汇。

“王支书提醒的是，我会注意的。”宋知微面上不显，心中却更加确定，王有福有问题，而且问题不小。

离开村委会，宋知微没有直接回家。她绕道去了镇上，通过以前的关系，悄悄查阅了部分能公开查到的本村集体资产登记和流转记录（非核心敏感部分）。表面上看，一些林地的承包、转让似乎手续齐全。但当她试图深究几年前一次较大规模山林“协议转让”的细节和最终受益人时，遇到了无形的壁垒，资料不全，关键信息缺失。

与此同时，她母亲打来电话，语气惊慌：“微微，刚才你爸接到信用社的电话，说他之前帮人担保的一笔小额贷款，对方逾期了，现在要你爸承担连带责任，催着还钱，不然就要起诉，影响征信！你爸急得血压都高了！这……这怎么办啊？那担保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当时是村支书王有福出面，说你爸是党员，要支持村里发展，给一个养殖户做的保，后来那养殖户赔了钱跑了……怎么现在突然翻出来了？”

宋知微的心沉了下去。时机太巧了。她刚刚“拜访”过王有福，追问山林和沈素云的事，父亲陈年的担保问题就“恰好”被翻了出来。这绝不是巧合。这是王有福在敲打她，用她最在意家人的软肋，警告她停止调查。

“妈，您别急，告诉爸也别急。贷款的事我来想办法。你们最近……尽量少出门，有什么陌生人来，或者接到奇怪电话，都别理会，随时告诉我。”宋知微尽力安抚母亲，但自己的手心也捏了一把汗。王有福的能量和手段，果然不是吴大勇能比的。

压力骤增，但宋知微没有退缩。相反，王有福的反应更让她确信，沈素云之死和山林利益的黑幕，是关键所在。她必须拿到更确凿的证据，才能打破这个僵局，也才能保护家人。

她再次想到了阿秀。阿秀是唯一的目击者，但她是哑女，无法提供直接口供。而且，阿秀似乎非常恐惧，不敢直接指向王有福，只能模糊暗示。需要有人能和她沟通，获取更具体的信息。

宋知微想到了周洁。周洁正在学习心理咨询，而且同为女性，更有亲和力和耐心。她联系了周洁，简单说明了情况（隐去了王有福的具体威胁），希望她能帮忙，看看能否通过绘画、手势或者其他方式，与阿秀建立信任，获取更多线索。

周洁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以公益组织下乡走访、关注农村残疾女性权益的名义来到了村里，在宋知微的暗中安排下，“偶然”遇到了正在河边发呆的阿秀。

周洁没有急于追问，而是带着画本和彩笔，静静地坐在阿秀不远处，自己先画了起来，画的是简单的花草和小动物，色彩明亮。阿秀起初很警惕，偷偷观察。慢慢地，她被周洁的画吸引，一点点挪近。周洁对她微笑，递给她一支彩笔。

阿秀迟疑地接过，在纸上胡乱画了几道。周洁鼓励地点头，指着她画的线条，用简单的手势和缓慢的口型问：“这是什么？”

几天下来，周洁用极大的耐心和温柔，逐渐打开了阿秀的心防。阿秀开始用画来表达。她画了一个长头发的女人（沈素云），画了一个光头凶恶的男人（吴大勇），还画了另一个戴着帽子、肚子圆圆的男人（王有福）。她画了山和树，然后在树旁边画了钱和一辆小汽车。最关键的，她画了一幅场景：夜晚，水沟边，光头男人和戴帽子男人一起，把长发女人推下了沟！

虽然画面幼稚，但意思明确得令人心寒：吴大勇和王有福合谋，杀害了沈素云！

周洁强忍震惊，用画继续引导：为什么？

阿秀咬着笔，努力思考，然后画了一个房子（村委会？），长发女人拿着一个东西（像是一张纸？）走向戴帽子男人，男人很生气。接着，她又画了戴帽子男人和光头男人在一起喝酒、数钱。

结合之前的调查，宋知微和周洁拼凑出了可能的真相：沈素云不知如何掌握了王有福和吴大勇勾结盗卖集体山林的证据（可能是一份文件或记录），并以此威胁吴大勇同意离婚，或者直接去找王有福对质、举报。王有福怕事情败露，与吴大勇合谋，制造了沈素云“意外”落水死亡的假象，杀人灭口。

阿秀很可能是在某个夜晚，偶然目睹了这一幕，但她是个无人在意的哑女，她的“话”没人听得懂，也没人会在意。于是，她只能用扮鬼吓唬吴家人的方式，既是一种幼稚的复仇，也是一种绝望的求助信号。

“阿秀还画了那个‘东西’可能藏在哪里，”周洁对宋知微说，“她画了一个带锁的小铁盒，埋在了一棵歪脖子树的下面。但我问她树在哪里，她指的方向好像是村后已经荒废的老林场那边。”

铁盒？里面会是沈素云掌握的证据原件吗？

“我们必须拿到那个铁盒！”宋知微说。但她也知道，王有福肯定也在找，或者已经找过了。阿秀因为无法明确说出地点，可能反而保护了那个证据。

就在这时，宋知微接到了师父老陈的电话，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知微，你是不是还在查吴家村那个案子？而且扯上了村支书王有福？”

“师父，我……”

“别说了！”老陈打断她，“我刚得到消息，王有福通过关系，把状告到市里了，说你不顾大局，歪曲事实，煽动舆论，干扰基层正常工作，甚至诬陷村干部，严重影响当地稳定和发展！上面有人发话了，要求台里严肃处理！你立刻停止一切相关调查，回来做检查！否则，谁也保不住你！”

狂风暴雨，终于以最正式、最猛烈的方式袭来。王有福动用了他的关系网，要将宋知微彻底按死。

前有父亲被翻旧账逼债，后有单位施压停职检查，暗处还有可能存在的杀身之祸（如果王有福和吴大勇真是杀人凶手）。宋知微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绝境。

但看着周洁带来的、阿秀那些充满力量的画，看着画中沈素云被推下沟的惨状，宋知微骨子里的倔强和正义感熊熊燃烧起来。

退缩？不可能。沈素云和阿秀，这两个最弱势的女人，一个用生命留下证据，一个用沉默守护真相，她们都没有放弃。她凭什么放弃？

硬碰硬显然不行。她需要策略，需要更强大的外力，需要一击致命的证据。

那个埋着的铁盒，是最后的希望。但如何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找到它？又如何能在拿到证据后，确保它能被安全地送达该去的地方，而不是被中途截杀？

宋知微知道，决战时刻，就要到了。她需要布一个局，一个让王有福和狱中的吴大勇都陷入其中、无法自拔的局。而这个局的关键，除了铁盒，也许就在他们两人之间，那并不牢固的“同盟”关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