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判后的日子,表面平静,内里却涌动着未息的暗流。
吴大勇入狱,吴家在村里一下子失去了支柱(尽管是恶性的支柱),也变得灰头土脸。几个当初帮吴大勇散布谣言的本家兄弟,见了宋家人远远就躲开。村里关于沈素云的风向悄悄变了,不再是单纯的“疯婆子晦气”,开始有人私下议论“大勇下手太狠”、“素云也是可怜”、“那小柱死得确实蹊跷”。但公开场合,大多数人依然保持沉默,仿佛那场轰动一时的庭审从未发生,或者,不愿去触碰那揭开的疮疤。
周洁的变化是显著而积极的。她辞去了原来的工作,在妇联和援助律师的帮助下,不仅顺利离婚,分割了财产,还因为其案件的典型性和她在庭审上的勇敢表现,受邀成为反家暴公益组织的志愿者和代言人。她的故事被改编成公益宣传片,鼓励更多受害者打破沉默。她开始学习心理咨询课程,想要更专业地帮助那些和她有类似经历的女性。“以前我觉得能逃出来就是万幸,”她对宋知微说,“现在我觉得,逃出来只是开始,好好活下去,并且帮助别人也活得好,才是真正的胜利。”
宋知微的报道获得了新闻奖项,她也因此被调到更重要的调查岗位。师父老陈虽然当初不赞同她“冒险”,但事后也承认,这篇报道带来的社会正面效应远超预期,推动了本地对家暴干预流程的反思和强化。沈素云案,成为了许多相关研讨会和培训中的典型案例。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但宋知微心里,始终萦绕着两个疑点:沈素云之死的真相,以及日记最后缺失的部分指向什么。
她再次回到村里,以“回访”和“补充采访”为名。这次,她重点接触了那些可能与吴大勇有较深往来、但又非其核心宗亲的人。在一个村口小卖部门口,她请几个常在那里下棋喝酒的老人抽烟闲聊,话题不经意间引到吴大勇身上。
一个外号“老酒壶”、曾和吴大勇喝过几次酒的老人,几杯酒下肚,话多了起来:“吴大勇啊,判七年,便宜他了!你们是不知道,素云死的前一天晚上,他在我家隔壁老刘家喝酒,喝高了,嘴里不干不净的。”
宋知微心头一动,顺着问:“哦?他说什么了?”
“老酒壶”压低了声音,带着点酒后的兴奋:“他说……‘那个疯婆娘,再敢乱跑乱说,老子就把她弄死丢沟里去,就说她自己失足,反正也没人管’。当时我们都当他喝多了吹牛,骂他两句也就过去了。谁想到……第二天人就真的在沟里找到了!现在想想,啧……”
“这话,您跟警察说过吗?”宋知微问。
“老酒壶”立刻警觉地摇头:“没,没说过。这都过去多久了,酒话哪能当真?再说了,人都判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酒话?或许。但在沈素云死亡前夜说出这样的话,绝非巧合。这至少证明了吴大勇有杀害沈素云的动机和预谋的流露。
宋知微又去了沈素云殒命的那条排水沟。时值初夏,沟里水不多,泛着绿沫和异味。她沿着沟边仔细查看。沟沿是水泥砌的,有些地方已经破损。在发现沈素云尸体位置的上游大约十几米处,一处原本用来防护的矮铁栏杆,连接处的螺栓有新鲜的、与周围锈蚀痕迹不同的撬动磨损痕迹!而且,那一段的水泥沟沿,也有几处异常的、像是重物刮擦留下的浅白色印子,不像是常年流水冲刷能形成的。
她立刻用手机多角度拍下照片和视频。这不足以证明就是他杀,但结合“老酒壶”听到的威胁,以及沈素云死前曾试图举报吴大勇盗卖山林的行为(这是她从后续调查中拼凑出的线索),他杀的嫌疑急剧上升。吴大勇完全有可能将沈素云骗至或逼至此处,推落或击打后推落,并伪造失足现场。
然而,单凭这些,依然无法形成指控故意杀人的铁证。现场痕迹可能被解释为其他原因,孤证(酒友的话)也效力有限。最关键的是,动机——沈素云威胁要举报的“盗卖山林”,涉及谁?仅仅是吴大勇,还是另有其人?利益有多大,值得灭口?
就在这时,村里开始流传一个新的怪谈:夜晚,尤其是在没有月亮的晚上,靠近沈素云老屋或者那条水沟附近,会听到隐隐约约的女人哭声,有时还有影子晃动。说得有鼻子有眼,甚至有人声称亲眼看见一个白衣长发的影子在吴家附近飘过。吴大勇的老母亲吓得病了一场,他儿子(和前妻所生)也不敢晚上出门。村民们议论纷纷,有的说是沈素云阴魂不散,有的说是“不干净的东西”,让那片区域愈发人迹罕至。
宋知微不信鬼神。她敏锐地察觉到,这“闹鬼”的时机太过巧合——就在吴大勇判刑、沈素云案似乎尘埃落定,但她自己仍在暗中调查的时候。这更像是一种人为的干扰,或者是……某种警告?抑或是,有人想利用迷信,掩盖什么?或者,吓走可能还在关注此事的人?
她决定晚上去“鬼影”出没的地方看看。不是为了撞鬼,而是想看看,到底是谁,在装神弄鬼。
夜幕降临,村庄沉寂。宋知微带着强光手电和防身的喷雾,悄悄靠近沈素云的老屋区域。夜风穿过破屋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平添几分诡异。她躲在暗处,静静等待。
将近子夜,果然,一个白色的、飘忽的影子,从老屋后面的树林里缓缓“飘”了出来,朝着吴家现在的住所方向移动,还伴随着断断续续的、类似女人抽泣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
宋知微打开手电,一道强光猛地射了过去,同时大喝一声:“谁在那儿装神弄鬼!”
那“白影”明显吓了一跳,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转身就想跑。但宋知微已经看清,那不是什么鬼魂,而是一个披着白床单、用树枝挑着假发的人影,个子不高,动作有些笨拙。
她快步追上去,那人慌不择路,被地上的藤蔓绊了一下,摔倒在地。宋知微冲上前,一把扯掉那人头上的假发和床单。
月光下,露出一张惊慌失措的、年轻女人的脸。她看起来二十出头,皮肤偏黑,眼睛很大,此刻充满了恐惧。她张开嘴,发出“啊……啊……”的声音,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急切地用手比划着。
是个哑女。
宋知微愣住了。她认得这个女孩,是村里一个老光棍捡来的弃婴,从小不会说话,大家都叫她阿秀。阿秀性格内向,几乎不与外人交流,常年低着头,在村里像个隐形人。她怎么会在这里扮鬼吓人?
阿秀见宋知微没有进一步伤害她的意思,稍微平静了些,但依旧害怕。她指着吴家的方向,又指指沈素云老屋的方向,然后双手合十放在脸颊边,做出睡觉的姿势,接着又做出推搡和哭泣的动作,最后,她用手狠狠指了指地下,脸上露出愤怒和悲伤交织的表情。
宋知微看懂了。阿秀在说:沈素云(睡觉姿势指代死亡)是被推(推搡动作)下去害死的(指地下),她(阿秀)很伤心、很愤怒(哭泣和愤怒表情)。
“你看到什么了?阿秀,你看到是谁推的?”宋知微压低声音,急切地问。
阿秀用力点头,但她无法说出名字。她焦急地四处张望,忽然拉起宋知微的手,在她手心里,用指尖慢慢地、颤抖地,画了一个图案。
那图案很简单,像是一顶……帽子?还是……官帽?
宋知微的心脏猛地一缩。在乡村语境里,能让人联想到“官帽”的,通常是指……村干部?尤其是,村支书?
阿秀画完,紧紧抓住宋知微的手,眼神里充满了恳求、信任,还有深藏的恐惧。然后,她指了指宋知微,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表示不能说),再指了指远方(也许指城里,也许指警察),最后双手合十,深深鞠躬。
她在恳求宋知微,把真相说出去,为沈素云报仇。
宋知微明白了。阿秀不是装鬼吓唬无辜村民,她是在用这种方式,恐吓吴家人,也是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吸引可能还在关注此事的人(比如她自己)的注意!这个沉默的哑女,可能是唯一目睹了沈素云死亡真相的目击者,但她无法言语,只能用这种古老而危险的方式,发出她的“嘶鸣”。
“阿秀,谢谢你。我会小心的,也会查清楚。”宋知微郑重地说,虽然知道阿秀可能听不完全懂,但她希望自己的眼神能传递决心。
阿秀用力点头,眼泪流了下来。她最后看了一眼沈素云老屋的方向,迅速捡起床单和假发,像一只受惊的小鹿,消失在黑暗的树林里。
宋知微站在原地,夜风吹得她浑身发冷,但血液却在沸腾。沈素云之死,果然不是意外!而且,可能不止吴大勇一人!阿秀画的图案,将矛头隐隐指向了村支书。
村支书王有福。那个在沈素云葬礼上出现过、说了几句官面话的中年男人;那个在村里颇有威望、据说路子很广的能人;那个……可能和吴大勇盗卖集体山林利益攸关的人。
如果阿秀的暗示是真的,那么沈素云的死,就从一个“家暴引发的意外或谋杀”,升级为涉及基层权力、经济利益,甚至可能是合伙灭口的更严重的罪行。
迷雾似乎散开了一些,但前方的路,却显得更加凶险。她要面对的,可能不再是吴大勇这样的个体暴徒,而是一个盘根错节的乡村利益共同体。
宋知微握紧了口袋里的手机,里面存着沟边栏杆的照片和阿秀画在她手心的触感记忆。她知道,下一阶段的调查,必须更加谨慎,也需要更强大的外力支持。
沈素云,你的嘶鸣,我听到了。你的仇,不止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