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当年收旧货贩子的过程比宋知微预想的更曲折。她通过以前跑社会新闻时认识的杂货店老板老孙,几经打听,才辗转联系到一个据说十几年前经常在附近乡镇走街串巷收破烂的老孙头(和杂货店老板同姓不同人)。老孙头早就不干这行了,在县城郊区跟着儿子住。
宋知微找上门时,老孙头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耳朵有点背。她提高音量,反复说明来意,又递上两瓶好酒,老孙头才眯起眼睛,陷入回忆。
“吴家村……吴大勇……嫁妆箱子……”老孙头咂摸着,“好像有点印象。那箱子……是老樟木的,雕着花,有些年头了,但破旧得很,锁头都锈死了。那家男人非说要卖,说他婆娘疯了,用不着这些。那家女人……哦,好像是在旁边哭嚎来着,想拦,被那男人一把推开了。作孽哦。”
“您还记得那箱子卖到哪里去了吗?或者,后来有没有再转手?”宋知微心跳加速。
“我收了也就是堆在仓库,后来……应该是卖给县里以前那个‘古旧斋’的胡老板了。他专门收这些老家具,翻新了卖。不过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古旧斋’好像早就关门了,胡老板也不知道还在不在县里。”
这是一条极其脆弱、随时可能断掉的线索。宋知微道了谢,立刻赶往县城。经过一番周折,在旧城改造区一个即将拆迁的巷子里,找到了“古旧斋”的旧址,隔壁杂货店的老板娘说,胡老板前几年把店盘了,好像搬去市里跟女儿住了,具体地址不详。
眼看线索要断,宋知微不甘心,又通过社交媒体和本地论坛,发布寻人寻物信息,悬赏征集关于一个老樟木雕花嫁妆箱(描述了大致特征)和原“古旧斋”胡老板的消息。她不敢直接提吴大勇和沈素云,只说是寻找家族旧物。
等待消息的日子里,宋知微将沈素云的故事和李伯、刘强的证词整理成一篇详细的调查报告初稿,发给了编辑部带她的师父,也是深度调查组的负责人老陈。她希望获得一些指导,甚至期待能否作为选题推进。
老陈很快打来电话,语气严肃:“知微,你发来的东西我看了。故事很震撼,调查也有一定基础。但是,”他话锋一转,“题材太敏感了。涉及农村家暴、历史命案疑云、乡村宗族,甚至可能牵扯基层治理问题。证据呢?目前主要是日记和口头证词,日记的真伪需要鉴定,证词也可能反复。最关键的人物沈素云已经死了,死无对证。吴大勇完全可以否认一切,说日记是伪造的,说证人被你收买或者记忆有误。单凭这些,很难形成闭环的证据链,也无法通过编审和法律风险审核。”
“师父,我还在找更关键的物证,一个可能藏着沈素云更多证据的嫁妆箱……”
“那等你找到确凿的、无可辩驳的物证再说。”老陈叹了口气,“我知道你的正义感,但做我们这行,光有热血不够。你要面对的不仅是一个吴大勇,可能是整个村子的沉默甚至对抗,还有复杂的人情和可能存在的保护伞。没有铁证,贸然报道,不仅打不倒对方,还可能把自己和你家人陷进去。听我一句,先放一放,或者……更谨慎地私下调查,确保自身安全。”
师父的话像一盆冷水,让宋知微清醒了几分。是的,她不能只凭一腔孤勇。舆论的刀,必须在证据的磨石上磨得足够锋利,才能一击中的。
就在她有些焦灼时,转机出现了。一个自称是胡老板侄子的网友联系了她,说胡老板确实在市里,并给了联系方式。宋知微立刻拨通电话,表明身份和来意(隐去具体案件,只说寻找重要家族遗物),并提出愿意高价赎回。
胡老板回忆了很久,终于想起来:“哦,那个樟木箱子啊!有点印象,料子不错,就是损得厉害,锁锈死了,我当时撬开看了,里面就几件破衣服,底层木板有点松动,但我也没在意,收拾了一下就转手卖给一个喜欢淘旧家具的中学老师了,好像是县一中的……姓张?”
宋知微马不停蹄赶到县一中,打听一位喜欢收藏旧家具的张老师。幸运的是,这位张老师还在任教,并且对那个箱子有印象:“箱子?还在我家阁楼放着呢。当时就是看它木料好,雕花有点意思,买回来想有空修复一下,一直没顾上。你想要?反正我也用不上,你按我当初买的价钱给就行,主要是物尽其用。”
当宋知微在张老师家落满灰尘的阁楼上,看到那个暗红色、雕着粗糙但寓意吉祥(喜鹊登梅)图案的樟木箱时,几乎要落下泪来。箱子很沉,锁扣处果然有被撬过的痕迹。
她付了钱,谢过张老师,小心翼翼地将箱子运回村里老宅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她开始检查。
箱子内部已经被清理过,空空如也。她仔细敲击底板,声音略闷。找到边缘缝隙,用薄刃小刀小心撬动。底板是活动的!掀开底板,下面是一个浅薄的夹层。
夹层里,静静地躺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更小的布包。宋知微的手有些颤抖,解开油布,里面是几样东西:一叠泛黄、有些破损的纸张;几张黑白的、边角卷曲的老照片;还有一小卷用橡皮筋捆着的医院单据。
她先拿起那叠纸。最上面是一封字迹工整、但纸张陈旧的信,开头是“致所有能看到这封信的人”,落款“沈素云”。这是一封控诉信,比日记更加系统、更加绝望,也更加清晰。
信中详述了吴大勇如何从新婚不久就开始对她动手,如何因小事肆意殴打,如何在她怀孕和生产后变本加厉,如何赌博输光家产还逼她回娘家要钱,如何在她反抗时用烟头烫她、用皮带抽她。更令人发指的是关于儿子小柱的部分:
“……2005年农历六月初八,早上小柱有点拉肚子,但精神还好。吴大勇头天晚上打牌输了钱,心情很坏。我煮了白粥,小柱不想吃,吴大勇嫌孩子吵,硬是灌他喝了大半碗。那粥里……我后来才想起来,吴大勇灌粥前,从口袋里摸出个小纸包,往粥碗里抖了点东西,我当时在灶台忙,没看清,问他,他说是盐。小柱喝下去没多久,就开始呕吐,吐白沫,抽搐……我哭着求吴大勇送医院,他先是骂我,后来看孩子不行了,才慌了,但已经晚了……我的小柱,是被他亲爹毒死的!就因为孩子哭闹打扰了他睡觉!这个畜生!他后来威胁我,说如果我敢说出去,就杀了我娘家全家。我害怕,我疯了,我只能装疯……”
控诉信下面,是几张不同年份的、皱巴巴的医院门诊病历和收费单据,记录着“软组织挫伤”、“肋骨骨折”、“头部外伤”等诊断,患者姓名沈素云,家属签名吴大勇。时间跨度从九十年代末到2005年之前。这是沈素云偷偷藏起来的、证明她长期受暴的铁证。
照片里,有沈素云年轻时清秀的模样,有她抱着襁褓中小柱的微笑(那笑容后来再也没有出现在她脸上),还有一张似乎是她偷偷拍下的、自己手臂上大片淤青的照片。
证据。确凿的、无可辩驳的证据。沈素云用她最后的清醒和智慧,为自己和孩子,留下了这份沉重的“死刑判决书”。
宋知微将所有这些一一拍照、扫描,备份到多个云端硬盘。她心中激荡着愤怒与悲伤,但更多的是沉甸甸的责任感。现在,她有足够的材料写出一篇重磅报道了。
然而,危险也在逼近。
当天深夜,宋知微还在整理证据,忽然听到老宅院门被拍得震天响,夹杂着吴大勇醉醺醺的叫骂声:“宋知微!你给我出来!你偷我家东西!把箱子还给我!不然我砸了你家!”
父母被惊醒,惊慌失措。宋知微让父母别开门,自己拨通了报警电话,同时悄悄按下手机的录音键,走到院子里,隔着门大声说:“吴大勇,我拿回的是沈素云的遗物,不是你的东西。你再闹,我就报警了!”
“报警?你报啊!老子怕你?”吴大勇更加暴躁,开始用力撞门,“那是我老婆的箱子,就是我的!你个小贱人,整天在村里搞风搞雨,真当老子好欺负?信不信我弄死你!”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警笛声。附近的邻居也被吵醒,但没人开门出来。民警赶到,制止了吴大勇。吴大勇立刻换了副嘴脸,对着民警哭诉:“警察同志,她偷我家传的箱子!那是我家祖传的!她仗着是记者,欺负我们老百姓啊!”
宋知微打开门,出示了自己的证件,冷静地说:“警察同志,这个箱子是我合法购买的,有交易记录。里面是已故村民沈素云女士的私人遗物,涉及一些重要的个人材料。吴大勇醉酒闹事,威胁我的人身安全,我有录音。”
听到“录音”二字,吴大勇脸色一变,还想狡辩,被民警严厉制止,并告诫他不得再骚扰他人,否则将依法处理。吴大勇狠狠瞪了宋知微一眼,在民警的催促下,骂骂咧咧地走了。
但宋知微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吴大勇狗急跳墙了。而几乎在同一时间,她收到了周洁发来的、带着惊恐语气的信息:“宋姐,保护令今天下来了。但他……赵峰好像知道了,刚才尾随我的车,在高速路口……他好像想撞我!我躲开了,现在手还在抖……我该怎么办?他是不是真的疯了?”
两个战场,两个疯狂的施暴者,都被逼到了角落,露出了最狰狞的獠牙。宋知微握紧了手机,看着电脑屏幕上沈素云控诉信的照片,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
证据已经齐全,猎手,该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