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村的班车颠簸了三个多小时,扬起一路尘土。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规整逐渐变为乡野的疏阔,最后是熟悉的、带着几分破败的村舍。宋知微拖着小型行李箱,沿着记忆中的土路往家走。路边的老人打量着她,交头接耳,目光里有好奇,也有疏离。她这个“考出去的女大学生”,在村里人眼中,早已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梅婶——或者说沈素云——的葬礼就在村口的晒谷场边上进行。仪式简陋得令人心酸。一口刷了劣质黑漆的薄棺,几个村委会送的白纸花圈,寥寥十几个村民,大多是上了年纪、无事可做的老人。空气里飘着劣质香烟和纸钱燃烧的味道。
吴大勇穿着一件不合身的黑色旧夹克,光头在阳光下泛着油光,眼睛红肿(不知是哭的还是熬夜熬的),正接受着几个村民的“安慰”。
“大勇啊,想开点,这些年你也够辛苦了。” “是啊,素云走了,对你对她都是解脱。她那么个样子,活着也受罪。” “以后好好过日子,攒点钱,说不定还能……”
吴大勇抹了把脸,声音沙哑:“是,是……谢谢各位叔伯。素云命苦,我也……没照顾好她。”他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一副悲痛丈夫的模样。
宋知微站在人群外围,冷冷地看着。母亲拉了她一下,低声说:“去给梅婶上柱香吧,好歹一个村的。”
她走上前,点燃三支香,插进棺前装满米的碗里。棺盖没有钉死,虚掩着一条缝。她垂下眼,透过缝隙,看见里面一片黯沉的衣角,以及一只露出的、浮肿惨白的手。手腕上方,似乎有一圈深色的淤痕,但看不真切。她正要细看,吴大勇忽然走过来,状似无意地用身体挡住了缝隙。
“是知微啊,谢谢你回来送她。”吴大勇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眼神在宋知微脸上快速扫过,带着审视。
“吴叔节哀。”宋知微平静地说,“梅婶……走得太突然了。”
“唉,都怪我,没看住她。”吴大勇重重叹气,“那天晚上她说心里闷,想出去走走,我没在意,谁想到……”他摇摇头,眼圈更红了,“她脑子不清楚,肯定是走到沟边滑下去了。都怪我……”
旁边一个老头拍拍他的肩:“这事谁能料到?别太自责了。”
宋知微不再多说,退回到母亲身边。葬礼流程很快走完,几个帮忙的村民抬起棺材,送往村后的坟山。大部分送葬的人就此散去,仿佛完成了一项义务。宋知微看着那口薄棺在崎岖小路上颠簸远去,像一件急于被处理的废弃品。
她没有跟着上山,而是借口想逛逛,朝记忆里梅婶住的地方走去。那是村西头最偏僻的一间老屋,土墙斑驳,屋顶的瓦片残破不全。
屋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一股混杂着霉味、馊味和劣质烟味的浑浊气息扑面而来。屋里光线昏暗,地面是坑洼的泥土地,墙角堆着捡来的破烂:塑料瓶、废纸壳、锈蚀的铁皮。一张破木板床,上面堆着看不清颜色的被褥。灶台冰冷,积着厚厚的灰。
这就是沈素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一个被称作“家”的囚笼。
宋知微拿出随身携带的口罩和一次性手套戴上,开始仔细查看。她没有明确的目标,只是凭着记者的观察本能,试图从这片狼藉中寻找任何异常或可能隐藏信息的角落。
村民都知道梅婶是个疯癫的拾荒者,她的遗物在所有人眼里就是一堆亟待清理的垃圾。但宋知微不相信,一个能在死前偷偷往别人信箱塞东西的女人,她的世界里会全是混沌。
她检查了床铺,只有破棉絮和跳蚤。翻看了墙角的破烂,除了废品别无他物。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那个古老的砖砌灶台上。灶台很脏,但边缘似乎有几块砖头的颜色略新,缝隙里的灰也比别处少。
她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敲击那几块砖。声音有些空。小心地抠住边缘用力,一块砖松动了。她将它慢慢抽出来,后面是一个小小的、黑洞洞的夹层。
心脏骤然一跳。她伸手进去,摸到了一个硬硬的、用塑料布包裹着的东西。拿出来,掸去灰尘,解开缠了好几道的塑料布,里面是一本小学生用的田字格作业本,封面已经磨损卷边,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日子”。
是日记。
宋知微深吸一口气,翻开第一页。字迹起初还算工整,带着女性特有的娟秀,但越往后越凌乱、颤抖,有时甚至力透纸背,划破纸张。
“1998年3月12日:今天嫁到吴家了。大勇看着挺老实,爹妈说他会过日子。希望以后能好。” “1999年8月5日:大勇喝了酒,嫌我菜炒咸了,摔了盘子。我顶了一句,他打了我一巴掌。脸肿了,没敢回娘家说。” “2001年1月20日:儿子小柱出生了。大勇很高兴,说吴家有后了。希望有了孩子,他能变好。” “2003年5月……(日期模糊):他又打我,因为卖粮食的钱少了几块。小柱吓得直哭,他把孩子也推倒了。我抱着小柱,觉得日子好黑。” “2005年……(大片污渍,字迹晕开):小柱病了,拉肚子,发烧。我求大勇送医院,他说孩子娇气,挺挺就过去了。他去打牌了……” “2005年……(纸张撕破又粘合):小柱没了。我儿子没了!早上还好好的,喝了粥就……大勇说是我没看好,是意外。可那粥是他喂的!他喂的!他嫌孩子哭闹烦!小柱吐了白沫……我的儿啊!!!” “(此后日期混乱,字迹狂乱)” “身上好疼,没有一块好肉。他说我再敢跑就打死我。我不敢跑,小柱没了,我还能去哪?” “他们都说我疯了。疯了好,疯了就不用疼了。疯了就能看见小柱了。” “2008年?今天捡到一个布娃娃,像小柱小时候玩的。我洗干净了,抱着睡。” “大勇输了钱,回来发火,把娃娃抢走扔灶里烧了。他骂我是只会生赔钱货的疯婆娘。小柱,妈对不起你……” “2015年?有人来村里收旧木头,把娘给我的嫁妆箱子抬走了。箱底有东西,很重要的东西,我不能让他们拿走!可我抢不过……大勇把我关起来了。” “我要写下来,都写下来。就算我死了,这些东西也要留下来。不能让真相烂在肚子里。大勇,吴大勇,你不是人!你害了小柱,你打我,你会遭报应的!” “最后一次了。我去找了……(字迹被涂抹)我要说出来。如果我不回来了,就是被他害了。看到这本子的人,求求你,帮帮我,帮帮小柱……”
日记在这里戛然而止。最后几页被撕掉了,留下参差的边缘。
宋知微合上本子,手指冰凉,掌心却全是汗。耳边仿佛响起一个女人压抑了二十年的痛哭和嘶喊。沈素云不是天生的疯子,她是一个被丈夫的暴力、丧子的巨痛、以及全村人冷漠的“疯女人”标签,一步步逼入绝境的普通农妇。而她的儿子小柱,很可能不是意外死亡。
日记里提到了嫁妆箱子,箱底有“很重要的东西”。是证据吗?那箱子被卖掉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宋知微迅速将日记本塞进随身的大挎包,刚把砖块推回原位站起,吴大勇就出现在了门口。
他脸上的悲戚早已不见,只剩下阴沉和警惕。他看了看宋知微空空如也的双手,又扫视了一圈屋子,目光在灶台上停留了一瞬。
“宋记者在我这破屋里找什么呢?”吴大勇的语气不再客气,“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好看的?”
“只是看看,毕竟是长辈住过的地方。”宋知微尽量让声音平稳。
吴大勇走近两步,身上带着一股汗臭和烟味,压低声音:“知微,你是文化人,见多识广。但有些事,不是你们文化人该管的。村里有村里的规矩,死人有死人的去处。梅婶疯了那么久,死了是解脱,这话不是我说的,是大家伙都这么觉得。你一个外嫁的姑娘,回来就好好陪陪你爸妈,别东打听西打听的,惹闲话。”
这话里的威胁意味再明显不过。
“吴叔多虑了,我只是好奇。”宋知微抬眼,直视着他,“毕竟,梅婶死得确实有点突然。而且,我好像记得,她以前不叫梅婶,她叫沈素云,对吧?”
吴大勇的脸色猛地一变,眼神瞬间变得凶狠,但很快又强行压下去,挤出一丝僵硬的笑:“陈年旧名,提它干啥。行了,这屋子晦气,你还是快回去吧。晚点我就要把这堆破烂清出去烧了。”
宋知微不再停留,点了点头,侧身从他旁边走出屋子。她能感觉到吴大勇阴冷的目光一直钉在她的背上,直到她拐过墙角。
回到自家老屋,母亲正在厨房做饭,埋怨她不该去那脏地方。宋知微应付了几句,躲进自己小时候的房间,反锁了门。
她再次拿出那本日记,一页页翻看,用手机拍下关键内容。沈素云的字字血泪,吴大勇的暴行,小柱死亡的疑点,被卖掉的嫁妆箱……一个清晰的调查脉络在她脑中形成。同时,她也想到了周洁。白天她收到周洁一条简短的信息:“宋姐,我拿到了一些东西。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回复:“保护好自己,备份。等我回来。”
此刻,握着沈素云的日记,宋知微更加确信,有些战斗必须打。不仅仅是为了一个沉冤二十年的亡魂,也是为了无数个正在黑暗中挣扎的“周洁”和“沈素云”。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整理已知线索。沈素云的日记是第一块拼图,但远远不够。她需要更多证据,需要找到那个被卖掉的嫁妆箱,需要揭开小柱死亡的真相,需要证明沈素云的死不是意外。
窗外,夜色渐浓,村庄陷入沉睡。但宋知微知道,平静之下,暗流早已汹涌。吴大勇的警告,绝不会是最后一次。而她的调查,刚刚开始。日记的最后一页被撕去了,指向那个消失的嫁妆箱。箱子里到底藏着什么,能让沈素云至死念念不忘,能让吴大勇如此紧张?找到它,或许就能撬开这锈死二十年的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