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短租公寓的一周后，乔心玥的生活逐渐恢复了某种规律。工作依旧忙碌，但不再需要分心去应对令人窒息的亲密关系骗局，她反而觉得思路更加清晰，效率也更高了。

顾泽瀚没有联系她。苏美萱也没有。他们的社交动态，在摊牌后的第二天，就彻底沉寂了下去。朋友圈不再更新，之前的动态也设置成了仅三天可见，或者直接删除。仿佛两只被惊扰的鼹鼠，仓皇地缩回了地洞。

乔心玥并不意外。她匿名投递给营销号的“猛料”，虽然还没有大规模爆发（或许需要发酵时间，或许被公关掉了），但足以让那对男女心惊胆战，夹起尾巴做人。

倒是程煜，在摊牌后的第三天，给她发了一条长长的微信。

「乔小姐，那天谢谢。苏美萱我都问清楚了。也跟顾泽瀚‘谈’过了。有些后续和更完整的情况，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方便的话，周末见个面？老地方。」

乔心玥回复了同意。

周六下午，两人再次坐在了那家僻静的咖啡馆。程煜的状态比上次好了一些，胡子刮干净了，换了干净衣服，虽然眼底的疲惫和沧桑依旧明显，但眼神不再那么涣散和充满戾气，多了几分沉静，或者说，是一种劫后余生的麻木与清醒交织的复杂感。

“你先看看这个。”程煜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推到乔心玥面前。

乔心玥打开，里面是几张A4纸，像是聊天记录打印件，还有一些手写的笔记和清单。

“我让苏美萱，把她和顾泽瀚从认识到现在的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写了下来，包括时间线，金钱往来，他们的计划。”程煜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她不敢不写。我告诉她，如果不写清楚，我就把这些聊天记录和路由器记录，发给她爸妈，发给她公司所有同事，发给顾泽瀚他们公司的HR和所有管理层。”

乔心玥翻阅着那些材料。比起她之前看到的聊天记录碎片，这份“自白书”更加系统，也揭开了更多令人作呕的细节。

苏美萱和顾泽瀚，确实不是亲兄妹，甚至也不是远房亲戚。

三年前，顾泽瀚父母买下了这套公寓的上下两层，计划将来退休自住。楼上先装修好给儿子顾泽瀚住，楼下简单装修后暂时出租。苏美萱就是当时的租客之一。

看房时，是顾泽瀚接待的。苏美萱年轻漂亮，又会撒娇，很符合顾泽瀚的“审美”。而顾泽瀚海外留学背景、外企精英、家境优渥的形象，也深深吸引了刚刚毕业、野心勃勃却毫无根基的苏美萱。

租房手续办完后不久，两人就加了微信，从一开始的普通租客与房东沟通，迅速发展到私下聊天、吃饭、约会。第一次发生关系，是在苏美萱入住不到两个月的时候。

“他们俩都觉得这种关系很‘刺激’。”程煜扯了扯嘴角，满是讽刺，“楼上楼下，近在咫尺，却无人知晓。顾泽瀚享受这种隐秘的掌控感和齐人之福（那时他应该还有其他目标），苏美萱则看到了攀附的捷径——一个有钱有颜、看起来前途无量的‘哥哥’。”

为了避免被邻居、物业，尤其是后来的程煜怀疑，两人合谋，对外以“兄妹”相称。顾泽瀚对父母和朋友的说辞是“远房表妹，一个人在这里工作，爸妈让多照应”。苏美萱则对同事、朋友，以及后来的程煜，宣称顾泽瀚是“从小一起长大、关系特别好的哥哥”，父母买的上下楼，互相有个照应。

这个“兄妹”身份，成了他们偷情最好的保护色。可以光明正大地频繁往来，亲密互动，即使偶尔越界，也可以用“兄妹感情好”搪塞过去。

“苏美萱承认，她一开始就知道顾泽瀚有女朋友，也知道他可能不止她一个。”程煜说，“但她不在乎。她要的是顾泽瀚能带给她的物质好处和潜在的社会资源提升。她以为，凭借自己的年轻貌美和‘懂事’，迟早能挤走正牌女友，上位成功。所以她才越来越大胆，越来越想在你面前宣示主权，刺激你，让你知难而退。”

乔心玥翻看着苏美萱手写的“礼物清单”，从早期的口红、香水，到后来的包包、首饰，再到最近暗示想要的车……胃口越来越大。她也详细记录了每次顾泽瀚给她转账的金额和理由（生日、节日、安慰、奖励等），零零总总，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顾泽瀚呢？”乔心玥问，“他就甘心被这么吸血？”

“他乐在其中。”程煜冷笑，“苏美萱的崇拜和依赖，满足了他的虚荣心。而且，对他而言，苏美萱是他‘后宫’里比较稳定、安全、且‘性价比’不错的一个。住在楼下，随叫随到，又顶着‘妹妹’的名头，不容易被他其他‘女朋友’发现。他甚至跟苏美萱说过，让她帮着打掩护，如果其他女人问起，就说她是亲妹妹。”

互相利用，各取所需。一个图钱图阶层跨越，一个图色图刺激和掌控感。所谓的“兄妹情深”，底下全是庸俗不堪的算计和欲望。

“那她为什么又和你在一起？”乔心玥看向程煜。

程煜的眼神黯了黯，但更多的是释然：“她说，是因为家里催婚，她也需要一段‘正常’的、能拿得出手的恋爱关系来应付社交。我……我工作稳定，收入不错，对她也好，是个合适的结婚对象。而且，有我这么一个‘男朋友’在，她和顾泽瀚的‘兄妹’关系就更不容易引人怀疑了。她可以一边享受我的照顾和付出，一边继续从顾泽瀚那里索取物质，并等待上位的时机。”

工具人。彻头彻尾的工具人。乔心玥在心里为程煜感到一阵悲凉，同时也更加清晰地看到了苏美萱的贪婪和毫无底线。

“那天摊牌之后呢？”乔心玥问，“你怎么‘谈’的？”

“我让她把从我这里以各种名义要走的大额消费，列了个单子。”程煜指了指文件袋里另一张手写清单，“包括那部iPhone 11 Pro Max。我跟她说，我不追究精神损失，但这些实质性的财物，属于欺诈所得，我有权追回。如果她不配合，或者敢撒谎，我就立刻报警，告她诈骗，并且把所有证据公开。”

清单上的金额让乔心玥咋舌。程煜在苏美萱身上，确实投入了不少真金白银。

“她还了吗？”

程煜摇摇头，露出一丝苦笑：“大部分都换成奢侈品消费掉了，哪还有钱还。哭得稀里哗啦，说自己也是受害者，被顾泽瀚骗了感情，说那些钱是我们恋爱期间的正常花费……我不想再跟她纠缠。钱没了可以再赚，时间和心情耗不起。那张单子，我只是为了让她认清现实，也让我自己彻底死心。”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轻松了一点：“不过，有件事倒是意外之喜。我们公司年底项目奖金提前发放了，我负责的那个模块反响很好，老板直接给了12个月工资的年终奖。”

乔心玥有些惊讶，随即真心为他感到高兴：“恭喜你，程煜。这是你应得的。”

程煜笑了笑，那笑容里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暖意和释怀：“算是因祸得福吧。看清了人，也看清了自己该走的路。钱没了，再赚就是。但时间和真心，浪费在错误的人身上，才是最大的损失。”

他看向乔心玥，眼神诚挚：“乔小姐，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揭穿这一切，我可能还在那个骗局里，越陷越深。”

“我也要谢谢你，程煜。”乔心玥说，“没有你的技术帮助，我的证据链也不会那么完整。我们算是……互相拯救吧。”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共同的伤痕，也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有一种无需多言的、战友般的默契。

“顾泽瀚那边呢？”乔心玥问，“苏美萱还说了什么？”

“顾泽瀚现在焦头烂额。”程煜说，“你匿名发的那些东西，虽然还没大规模传开，但他们那个圈子小，估计已经有风言风语了。苏美萱说，顾泽瀚他爸妈不知道从哪儿听到了风声，打电话把他臭骂一顿，勒令他立刻跟楼下那个‘不三不四’的女人划清界限，否则就断了他的经济来源。苏美萱也被他父母警告，让她尽快搬走。”

“另外，”程煜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讥诮，“苏美萱还交代，顾泽瀚那个第二个微信里的编号，比如‘07-悠悠’，‘12-萱萱’，前面的数字，很可能代表的是……上床的次数排名，或者某种他内部的‘评分’。”

乔心玥愣了一下，随即感到一阵更深的恶心。原来那些冰冷的编号背后，是更加赤裸和物化的凌辱。顾泽瀚不仅将女性视为玩物，甚至还要给她们标号、排名、分门别类，以满足他那变态的控制欲和优越感。

“真是……烂到骨子里了。”她低声说。

“是啊。”程煜赞同，“不过，这些都跟我们没关系了。恶人自有恶人磨，他们内部的撕扯，就让他们自己去享受吧。”

真相已然补全。所有的疑惑、所有的伏笔，都得到了解答。假兄妹的来历，苏美萱的野心，顾泽瀚的虚伪与糜烂，程煜的醒悟与新生……

乔心玥将文件袋推回给程煜：“这些你收好。如果需要法律途径追讨，或许用得上。”

程煜接过，摇了摇头：“暂时不想了。就当是……买了个天价教训吧。我现在只想向前看。”

乔心玥点点头。她也一样。

咖啡见底，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给桌面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程煜问。

“先把手头的工作项目做完。然后，可能会考虑换个环境，或者申请一个海外研修的机会。”乔心玥说，眼神看向窗外，透着对未来的清晰规划，“总归，要让自己变得更好。”

“挺好的。”程煜说，“我也打算把精力都投入到新项目上。以后……有机会再合作。”他指的是技术上的合作，显然已经将那段不堪的过往，与乔心玥这个人区分开来。

“好，保持联系。”乔心玥微笑着伸出手。

程煜愣了一下，随即也伸出手，与她轻轻一握。

那是一个告别过去，也开启新篇章的握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