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乔心玥表现得异常平静,甚至比冲突之前更加“正常”。她早起做了简单的早餐,和顾泽瀚一起吃完,然后各自开始一天的工作。她的眼神不再回避顾泽瀚,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疏离的温和,仿佛一夜之间,将所有激烈的情绪都沉淀封存了。
顾泽瀚似乎对她这种状态有些意外,又有些如释重负。他或许以为,乔心玥终于“想通了”,接受了现状,或者至少选择了隐忍。这正合他意。他重新恢复了那种略带优越感的从容,甚至在午饭时,主动提了一句:“晚上我可能要和几个同事线上讨论个方案,会晚点。”
乔心玥头也没抬,轻轻“嗯”了一声,心里冷笑。同事?是“12-萱萱”吧。
下午,她以“闺蜜急性肠胃炎,需要人陪护”为由,告诉顾泽瀚自己晚上要出门,可能很晚回来,甚至不回来。理由充分,情真意切。顾泽瀚不疑有他,只嘱咐她注意安全。
傍晚,乔心玥背着包出门了。她没有去医院,而是去了附近一家大型商场的公共休息区。她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打开电脑,仿佛在处理工作。
实际上,她在等。
大约七点左右,她通过手机APP,下了一个“闪送”订单。将一支前几天就网购到的、伪装成普通签字笔的微型录音笔,以及几件无关紧要的杂物(一本旧杂志、一盒未开封的饼干),指定送到顾泽瀚公寓的地址,收件人写自己,备注:“放门口即可,已联系家人开门。”
下单时,她特意选择了“隐私号码”服务,隐藏了自己的真实手机号。
然后,她拿起另一部不常用的旧手机,用一张不记名的临时卡,给顾泽瀚发了一条短信,号码是虚拟的,内容模仿闪送员口吻:「您好,乔女士的闪送包裹已放门口,请查收。」
她计算着时间。顾泽瀚大概率在书房,苏美萱看到短信(如果顾泽瀚告诉她,或者她正好看到),或者听到门口动静,有很大可能会“主动”帮忙拿进去。毕竟,这是“哥哥”家,而“嫂子”不在。
她需要给他们制造一个“安全”的独处环境,诱导他们放松警惕,说出更多东西,或者……做出更多事。
发完短信,乔心玥合上电脑,离开了商场。她没有走远,就在公寓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坐下,点了杯黑咖啡,慢慢啜饮。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的心跳平稳,目光却锐利地透过玻璃窗,望向公寓楼的方向。
晚上九点半,距离她“出门”已经过去三个多小时。咖啡馆里的人渐渐稀少。
乔心玥站起身,结账,走出咖啡馆。她没有直接回公寓,而是在小区里绕了一圈,从另一个门进入,乘坐了另一部电梯。
她站在自家公寓门口,没有立刻敲门或按指纹。她静静站了一分钟,平复呼吸,然后,用指纹打开了门锁。
“滴”的一声轻响,门开了。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电视关着,一片寂静。
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熟悉的、甜腻的沐浴露香气,混合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暧昧的气息。
乔心玥的目光扫过客厅。茶几上,放着她闪送过去的那个小纸袋,袋子口敞开着,里面的杂志和饼干被拿出来随意放在一边。那支“签字笔”不见了。
她的视线转向主卧方向。门紧闭着。
就在这时,次卧的房门突然打开了。
苏美萱穿着一件真丝睡袍,头发湿漉漉的,脸上带着沐浴后的红晕,从里面走了出来。看到站在玄关的乔心玥,她猛地顿住,脸上血色瞬间褪去,眼睛瞪得极大,写满了惊愕和慌乱。
“心、心玥姐姐?你……你怎么回来了?”她的声音干涩,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手下意识地抓紧了睡袍的领口。
乔心玥的目光冰冷地扫过她。苏美萱穿的睡袍,不是昨晚照片里那件白色的,而是另一件藕粉色的,同样材质轻薄。更重要的是,这件睡袍,乔心玥在顾泽瀚的衣柜里见过,是他母亲上次来小住时留下的,一直放在衣柜深处。
“我回来拿点东西。”乔心玥语气平淡,仿佛没看见苏美萱的惊慌,“你怎么在这儿?还……洗了澡?”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苏美萱湿漉漉的头发和不合时宜的穿着上。
“我……我……”苏美萱语无伦次,“我家淋浴头坏了,上来借用一下哥哥的浴室……对,借用浴室!”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急促,“我洗完正准备走呢!哥哥他……他在书房!”
像是为了印证她的话,主卧的门突然打开了。
顾泽瀚走了出来。他穿着整齐的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被打扰的不悦。看到乔心玥,他也明显愣了一下,眉头立刻皱起:“你怎么回来了?不是陪护吗?”
他的反应比苏美萱镇定,但眼神里的那一丝心虚和来不及完全收敛的某种餍足感,没有逃过乔心玥的眼睛。而且,他嘴唇的颜色,有点过于红润。
“闺蜜情况稳定了,我回来拿点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乔心玥一边说,一边自然地走向次卧,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扫过主卧敞开的门缝。
床铺有些凌乱,但不算过分。空气中那股甜腻香气更浓了。她的视线落在床头柜上——那里原本放着一盒拆封的避孕套,是顾泽瀚准备的,他们用过几次。现在,那盒子似乎还在,但位置好像挪动过,而且……盒子旁边,没有用过的包装铝箔。
乔心玥脚步不停,走进次卧。她打开衣柜,随便拿了几件衣服塞进背包,又去浴室拿了自己的洗漱包。整个过程,她背对着门口,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客厅里传来顾泽瀚压低声音对苏美萱的催促:“还不快回去?”以及苏美萱带着哭腔的、含混的回应。
乔心玥拎着包走出次卧时,苏美萱已经不见了,大概是溜回楼下了。顾泽瀚站在客厅中央,脸色不太好看。
“美萱就是来借个浴室,你别多想。”他生硬地解释。
乔心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顾泽瀚心里莫名一怵。她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嗯,我拿好了,走了。”
她转身离开,没有回头。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顾泽瀚可能投来的复杂目光。
走出公寓楼,深夜的冷风一吹,乔心玥才感觉到自己后背出了一层冷汗。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证实猜测后的冰冷战栗。
他们果然趁她不在,幽会了。在主卧。用了避孕套。苏美萱甚至嚣张到用她(乔心玥)暂住的次卧浴室洗澡!
那支录音笔……不知道有没有录下什么。但即使没有,今晚的“撞破”,苏美萱的惊慌,顾泽瀚的欲盖弥彰,主卧的痕迹和消失的避孕套,都成了新的、有力的佐证。
她没有回“闺蜜”那里,而是在附近找了家酒店住下。办理入住后,她第一件事就是检查那支伪装成签字笔的录音笔——它被苏美萱或者顾泽瀚随手放在了客厅电视柜的笔筒里,乔心玥刚才离开时,极其自然地将它顺了回来。
连接手机,播放录音。
前面的部分很嘈杂,是快递员放包裹、按门铃、离开的声音。然后是开门声,苏美萱娇滴滴的声音:“呀,嫂子的快递?我帮她拿进来吧。”
接着是长时间的寂静,只有细微的脚步声和物品放置声。然后,顾泽瀚的声音隐约响起:“她今晚不回来。”
苏美萱的笑声,黏腻:“那正好呀,老公……”
后面的声音变得模糊不清,似乎两人走进了里面房间,还关上了门。录音笔放在客厅,只能捕捉到一些极其模糊的、暧昧的响动和低语,无法听清具体内容。
虽然没有抓到关键对话,但“老公”这个称呼,以及前后语境,足以说明问题。更重要的是,这段录音证明了苏美萱在非邀请时间进入公寓,并且与顾泽瀚独处。
够了。乔心玥保存好录音文件。
第二天下午,她如约来到了和程煜约定的咖啡馆,一个僻静的角落。
程煜已经在了,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加疲惫,眼底乌青浓重,但眼神依旧敦厚。看到乔心玥,他站起身,礼貌地点点头。
两人落座,点了饮料。短暂的寒暄后,气氛有些凝滞。
乔心玥没有迂回太久。她打开手机相册,调出几张截图——是顾泽瀚第二个微信里,与“12-萱萱”聊天记录中相对不那么露骨、但暧昧清晰的部分,比如苏美萱发睡衣照片让顾泽瀚挑选,顾泽瀚回复“第二件纯,第一件太骚”,以及苏美萱说“程煜那个傻子又加班了”等。
她将手机屏幕转向程煜。
“程煜,我知道这很突然,也很残忍。但我认为你有权利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程煜疑惑地接过手机,低头看去。
起初,他的表情是茫然的,似乎在辨认那些对话和备注。渐渐地,他的眉头锁紧,脸色开始发白,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他的呼吸变得粗重,眼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每一个字,仿佛要将其灼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咖啡馆轻柔的背景音乐此刻显得无比刺耳。
终于,程煜抬起头,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有震惊,有难以置信,更有一种被彻底击垮的痛楚和茫然。他的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发出干涩的声音:“这……这是……顾泽瀚?和美萱?‘12-萱萱’……是美萱?”
“备注是‘12-萱萱 96 北京’。”乔心玥冷静地补充,“我无意中发现了顾泽瀚的另一个微信。‘萱萱’的微信头像,和苏美萱的微信头像,虽然不一样,但风格一致,而且,聊天记录里提到的香水、包包,以及……称呼,都指向她。昨晚,我借口离开,然后提前回家,撞见苏美萱穿着睡袍从次卧浴室出来,顾泽瀚从主卧出来,神色慌张。主卧有痕迹,避孕套少了一个。”
她陈述事实,没有加入过多情绪渲染,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程煜心上。
程煜的身体晃了一下,他猛地低下头,双手插入发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没有哭声,但那无声的崩溃和绝望,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头发紧。
乔心玥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同时也警惕地观察着周围。她选择在这里摊牌,是经过考量的。公共场合,程煜即使情绪失控,也不会做出太出格的事。
过了好几分钟,程煜才慢慢抬起头。他眼睛通红,脸上还残留着泪痕,但眼神里那种憨厚和茫然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尖锐的,甚至带着一丝狠厉的痛苦。
“他们……什么时候开始的?”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从聊天记录看,至少在我搬进去之前,就已经很亲密了。他们以‘兄妹’相称,作为掩护。”乔心玥顿了顿,“程煜,我知道这很难接受。我和你一样,都是受害者。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看你痛苦,而是我认为,我们应该知道真相,并且……不能让伤害我们的人,继续逍遥快活,欺骗更多人。”
程煜死死地盯着桌面,胸口起伏。良久,他哑声问:“你……想怎么做?”
“我需要证据。更确凿的,能钉死他们关系的证据。”乔心玥直视着他,“我知道这要求很过分,但是程煜,你是程序员,你懂技术。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监控到……比如,苏美萱的手机,频繁连接顾泽瀚家WiFi的记录?或者,其他能证明她长时间、在非正常时段停留在楼上的技术手段?”
程煜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技术宅的本能,似乎在痛苦中开始苏醒,寻求用逻辑和代码来应对这荒诞而残酷的现实。
“有。”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我家路由器是我自己配置的,有比较详细的管理功能。可以查看所有连接过WiFi的设备历史记录,包括设备名称、MAC地址、连接和断开的时间点。”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乔心玥:“如果……如果她的手机,在你知道她应该在自己家、或者在你不在家的时候,频繁连接顾泽瀚家的WiFi,并且有长时间的连续在线记录……这可以作为辅助证据。但设备名称可以改,MAC地址虽然唯一,但普通用户看不到,需要登录路由器后台。而且,这只能证明她的设备连接过,不能直接证明是她本人在使用,法律上……”
“我不需要法律证据。”乔心玥打断他,眼神锐利,“我只需要足够有说服力、能让他们无法狡辩、能让你我彻底认清现实的证据。然后,用我们自己的方式,让他们付出代价。”
程煜看着她眼中那种冰冷而坚定的光芒,仿佛被某种力量感染了。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好。我……我可以帮你。我也需要知道……到底有多久了。”他的声音里,痛苦依旧,但多了一丝决绝,“顾泽瀚家的路由器,你知道吗?是什么型号?或者,有没有可能……你找机会让我看看后台?或者,如果你能拿到他家的WiFi密码,我可以……”
“密码我知道。”乔心玥说,“型号我不确定,但应该是比较常见的品牌。我可以找机会查看,或者拍照片发给你。另外,如果……如果我能创造条件,让苏美萱在特定时间单独留在顾泽瀚家,并且用她的手机连接WiFi,你能捕捉到那个特定设备的记录吗?”
“可以。”程煜肯定地说,“只要她的手机连接,路由器就会有记录。设备名称如果是默认的,可能会显示手机型号,比如‘OPPO R15’之类的,那样就更具体。”
“苏美萱用的就是OPPO手机,具体型号我不确定,但应该是R系列。”乔心玥回忆着。她见过苏美萱充电,手机背面有OPPO的logo。
“那就更有指向性了。”程煜说,“你需要我怎么配合?”
乔心玥沉吟片刻:“首先,我需要你保持正常,不要打草惊蛇。其次,等我拿到路由器信息,或者创造好条件,我会通知你。到时候,可能需要你远程登录,或者指导我查看记录。最后……”
她看着程煜通红的眼睛,语气放缓了些:“程煜,这件事里,我们都是受害者。合作归合作,但别让仇恨彻底吞噬自己。收集证据,看清真相,然后,让他们滚出我们的生活。你值得更好的。”
程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但眼神里却有什么东西,正在艰难地重新凝聚。
“我明白。”他说,“谢谢……谢谢你告诉我。”
一场基于共同创伤和复仇目标的“联盟”,在这个弥漫着咖啡香气的角落,悄无声息地建立起来。一个是被蒙蔽的付出者,一个是被欺骗的信任者,他们手握彼此提供的碎片,开始拼凑那副丑陋的真相拼图。
乔心玥知道,程煜的“技术助攻”,将是撬开这对“假兄妹”铁板一块伪装的,最关键的一把利器。
而苏美萱下一次的炫耀,很快就会将这把利器,打磨得更加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