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吵过后的平静,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冷战。顾泽瀚依旧早出晚归(居家办公模式下的“出”指的是去书房),和乔心玥的交流停留在必要的日常层面,客气而疏离。他没再提苏美萱,乔心玥也绝口不问。
乔心玥将更多精力投入工作。她在一家市场咨询公司任职,最近恰好接了一个分析项目,数据庞杂,需要高度专注。这反而成了她暂时的避风港,让她得以从令人窒息的情感泥沼中抽离片刻。
然而,怀疑的藤蔓一旦滋生,便无孔不入。她开始留意一些以前忽略的细节。比如,顾泽瀚的手机似乎总是屏幕朝下放置;比如,他回微信消息时,有时会刻意避开她的视线范围;再比如,他手机的通知音有时会响起一种特殊的、短促的提示音,不同于普通微信的叮咚声。
这些细微的异常,像散落的珍珠,被她默默拾起,串成一条越来越清晰的、指向某个秘密的线索。
转机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
社区居委会突然通知,为了更新住户信息以便疫情精准管理,需要每户派代表带上身份证和房产证明(或租房合同)去物业办公室办理登记。通知来得急,要求当天内完成。
顾泽瀚的父母是房主,但长期不在本地,房产证明的复印件在顾泽瀚手里。他接到电话后,从书房出来,眉头微皱:“得去一趟物业,你身份证带了吗?一起办了。”
乔心玥点点头,去次卧拿自己的身份证和钱包。
顾泽瀚则开始在客厅翻找。他先翻了平时放文件的抽屉,没有。又去书房的书架上找,还是没找到那个装着重要证件复印件的文件夹。
“奇怪,放哪儿了……”他嘀咕着,显得有些烦躁。时间有点紧,他下午还有一个线上会议。
乔心玥拿着证件出来,看他还在找,便说:“别急,慢慢找,是不是放在卧室了?”
“可能。”顾泽瀚转身进了主卧。
乔心玥坐在沙发上等待。过了几分钟,顾泽瀚空着手出来,脸色更沉了:“没有。我记得上次用完就放回抽屉了……”他焦躁地抓了抓头发,目光在客厅逡巡,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上周好像随手扔在沙发上了,后来收拾过吗?”
“上周我打扫的时候,没看见有文件夹。”乔心玥说。
顾泽瀚不再多说,跪在沙发边,开始用力挪动厚重的沙发。乔心玥上前帮忙。两人费了些力气,将沙发挪离墙面。
灰尘在光线中飞舞。顾泽瀚眯着眼,伸手在沙发后的缝隙里摸索。乔心玥也低头看去。
忽然,顾泽瀚“咦”了一声,从缝隙深处抠出一个黑色的、长方形的物体。
是他的手机。
“怎么掉这儿了?”顾泽瀚嘟囔着,按亮屏幕,手机还有百分之十几的电量。他随手将手机放在茶几上,继续摸索文件夹。
乔心玥的视线却落在了那部手机上。它安静地躺在那里,屏幕因为刚才被按亮,尚未完全暗下去,停留在锁屏界面——一张顾泽瀚在海外留学时拍的风景照。
就在这时,顾泽瀚的手机响了——是电话铃声,来自物业的座机号码,大概是催促。
顾泽瀚终于从沙发缝最里头摸出了那个皱巴巴的文件夹,松了口气。他看也没看茶几上的手机,直接对乔心玥说:“找到了,走吧,赶紧去办了。”
他拿起文件夹和自己的钱包钥匙,匆匆走向玄关换鞋。
乔心玥应了一声,也准备换鞋。目光再次扫过茶几上的手机。她脚步顿了一下。
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脑海。
“泽瀚,”她开口,声音平静,“你手机没拿。”
已经走到门口的顾泽瀚“啊”了一声,折返回来,拿起手机,随手塞进裤兜。“差点忘了。”
“等一下,”乔心玥又说,语气自然得像只是随口一提,“物业刚才打电话,是不是需要留个紧急联系人的电话?我记得登记表上有这一栏。你把我手机号报给他们吧,万一有什么事联系不上你。”
“行。”顾泽瀚点头,没多想。
“那我现在打你微信语音,你存一下我号码,顺便告诉物业工作人员。”乔心玥说着,已经拿出了自己的手机,点开了和顾泽瀚的微信对话框,找到了语音通话的按钮。
她的动作流畅自然,理由也合情合理。顾泽瀚正为找到文件夹而松懈,闻言只是“嗯”了一声,手伸进裤兜,似乎准备掏出手机。
乔心玥按下了语音通话邀请。
熟悉的拨号界面弹出,等待接听的嘟声响起。
一秒,两秒,三秒……
顾泽瀚裤兜里,没有任何声音传来。没有微信语音通话特有的铃声,没有震动。
乔心玥的心跳,在寂静中陡然加速。她紧紧盯着顾泽瀚的裤兜位置。
顾泽瀚也察觉到了不对。他掏出手机——屏幕是暗的。他按亮屏幕,锁屏界面上,没有任何来电显示。
而乔心玥手机里的微信语音,因为无人接听,自动挂断了。
“可能网络不好?”顾泽瀚皱了皱眉,没太在意,“算了,直接报号码吧,或者到了物业再说。”
乔心玥却没有动。她看着顾泽瀚手里的手机,一个冰冷而清晰的猜测,瞬间贯穿了她的思绪。
“等等,”她说,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我再打个电话试试,万一真是信号问题。”
这一次,她没有用微信语音,而是直接打开了手机拨号盘,输入了顾泽瀚的手机号码,按下了拨打键。
普通的电话拨号音响起。
几乎在同时,顾泽瀚手里的手机,骤然响起了响亮而急促的默认电话铃声!屏幕上清晰地显示出她的名字和号码。
顾泽瀚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看向手机,又看向乔心玥,脸上闪过一瞬间的茫然,随即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眼神猛地一变!
乔心玥挂断了电话。
铃声戛然而止。
客厅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两人之间流动的、几乎凝滞的空气。
微信语音打过去,手机不响。 普通电话打过去,手机正常响。
这意味着什么?
乔心玥的指尖冰凉,血液却往头顶涌去。她看着顾泽瀚骤然变得有些僵硬和苍白的脸,看着他那双总是显得沉稳从容的眼睛里,此刻无法掩饰的慌乱和闪躲。
一个几乎可以确定的答案,呼之欲出。
这部手机里,登录的微信账号,不是她平时联系的那个“顾泽瀚”。
至少,在刚才那一刻,不是。
“泽瀚,”乔心玥慢慢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你的微信……掉线了?”
顾泽瀚喉结滚动了一下,迅速低头操作手机,手指有些不受控制地微颤。他划拉着屏幕,很快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哦,还真是……可能刚才摔了一下,自动退出了。你看,现在登录回来了。”他将手机屏幕转向乔心玥,上面显示的确实是他们日常联系的微信界面。
他的解释快速,逻辑也说得通。但那一闪而过的慌乱,那过于急促的反应,还有之前所有细碎的疑点,此刻在乔心玥心中汇聚成一股强大的、几乎确信无疑的直觉。
他在掩饰。
这部手机里,藏着另一个微信。
一个不想被她知道,甚至可能不想被任何人知道的微信。
“是吗?”乔心玥没有戳破,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情绪,“那走吧,别让物业等急了。”
去物业办理登记的路上,两人一路沉默。顾泽瀚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几次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乔心玥则异常平静,她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内心却在惊涛骇浪后,迅速结起一层坚冰。
回到公寓,顾泽瀚似乎想找话题缓和气氛,乔心玥却以工作为由,径直回了次卧,并反锁了房门。
她需要时间消化,更需要机会验证。
机会来得比想象中快。或许是下午的惊吓和后续的沉默让顾泽瀚精神疲惫,也或许是他认为危机已经暂时过去(毕竟他“解释”了),晚上不到十点,主卧就传来了他均匀的呼吸声——他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沉。
乔心玥在次卧等了将近一个小时。她关掉房间的灯,在一片漆黑中静静聆听。除了空调低低的运转声,再无其他声响。
她悄无声息地起身,赤脚走到门边,轻轻拧开门锁。走廊一片黑暗,主卧的门缝下也没有光亮透出。
她的心跳如擂鼓,手脚却异常稳定。这是她第一次做这种事,强烈的道德不适感和对真相的迫切渴望在她体内拉扯。最终,后者占据了上风。
她像一道影子,滑入客厅。顾泽瀚的手机,习惯性地放在客厅充电——在靠近阳台的一个矮柜上,插着无线充电座。
屏幕朝下。
乔心玥走过去,指尖冰凉。她拿起手机。屏幕感应到拿起,自动亮起,显示出需要密码或面容ID的界面。
她知道顾泽瀚的手机密码。恋爱初期,有一次他开车,让她帮忙回一条工作信息,告诉过她。她从未刻意记,但那个简单的数字组合,此刻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她输入密码。
屏幕解锁。主界面映入眼帘。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点开了绿色的微信图标。
熟悉的聊天列表出现。最上面是她的对话框,往下是工作群、朋友、家人……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乔心玥没有放松。她退出这个微信,回到手机主屏幕。然后,她点开了“设置”,找到“通用”,进入“iPhone储存空间”。
加载片刻后,列表出现。她快速滑动,在应用程序列表中,找到了“微信”。
点进去。
储存空间详情显示:两个“微信”应用,占用空间都很大。其中一个后面标注着“(当前)”,另一个则没有。
果然。
他真的有两个微信。
乔心玥退出设置,回到主屏幕。她深吸一口气,开始仔细审视每一个图标。最终,在一个文件夹的角落里,她发现了另一个绿色的、稍微小一点、图标角落没有任何未读红点的微信应用。
那个应用,没有放在显眼位置,甚至没有单独放在主屏幕,而是藏在一个名为“工具”的文件夹里,和计算器、指南针、测距仪等系统应用混在一起。
她的指尖悬在那个图标上,停顿了几秒。胸腔里仿佛有冰块在互相撞击,发出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碎裂的声响。
然后,她点了下去。
应用启动。没有启动画面,直接进入了登录界面。用户名那里,自动填充了一个陌生的邮箱地址,不是顾泽瀚常用的那个。密码需要手动输入。
乔心玥不知道密码。但她可以尝试。
顾泽瀚所有的密码都有规律可循,通常是他名字缩写加生日,或者反过来。她尝试了几种组合。
第三次,界面一跳,登录成功了。
一个新的、完全陌生的微信世界,在她面前轰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