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乔心玥刻意让自己表现得“正常”。她按时上下班(居家办公),和顾泽瀚一起做饭、看电影,聊天的话题也尽量避开苏美萱。顾泽瀚似乎对她的“懂事”很满意,两人之间仿佛恢复了往日的平和。
但乔心玥的观察并未停止。她注意到,苏美萱几乎每天都会在微信上找顾泽瀚,有时是分享搞笑视频,有时是问一些生活琐事(比如“哥,快递柜取件码发我一下呗”),有时是简单的“在干嘛”。顾泽瀚回复得不勤,但每条都会回,语气熟稔。
她也发现,顾泽瀚的阳台视野很好,偶尔能瞥见楼下小阳台的一角。有一次傍晚,她看到苏美萱穿着睡裙在晾衣服,而顾泽瀚正站在自家阳台接工作电话,视线似乎无意地往下扫过。
这些碎片化的细节,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在乔心玥的神经末梢。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将它们收拢,存放在心里某个不断增重的角落。
周末下午,顾泽瀚在书房处理一些遗留的工作。乔心玥窝在客厅沙发上看书,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暖洋洋的。难得的宁静让她紧绷了几天的神经稍微放松。
门铃突然响了。
乔心玥以为是快递,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苏美萱。她似乎刚洗过澡,头发湿漉漉地披散着,身上只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男士T恤,长度刚盖过臀部,露出两条光洁笔直的腿,脚下趿拉着一双毛绒拖鞋——正是那天她穿过的那双粉色拖鞋。
“心玥姐姐,”苏美萱冲她甜甜一笑,手里端着个果盘,里面是切好的西瓜和葡萄,“我买了点水果,吃不完,给哥哥送点上来。”
乔心玥的视线在她身上那件明显属于男性的T恤上停留了一瞬。很眼熟,像是顾泽瀚常穿的家居服之一。她侧身让开:“他在书房。”
“谢谢姐姐。”苏美萱端着果盘,很自然地走了进来,仿佛回自己家一样。她将果盘放在茶几上,然后很随意地在沙发正中央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调到一个综艺节目,音量开得不大。
湿发的水汽氤氲开,混合着她身上浓郁的沐浴露甜香。那件宽大的T恤领口歪斜,露出一小片锁骨和肩头。她蜷起腿,抱着膝盖,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姿态慵懒得像只猫,却又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女主人的自在感。
乔心玥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她关上门,走回沙发,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重新拿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综艺节目发出阵阵笑声,苏美萱也跟着轻笑,目光偶尔瞟向书房紧闭的门。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书房门开了。顾泽瀚揉着眉心走出来,看到客厅里的苏美萱,愣了一下,随即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你怎么上来了?”
“给你送水果呀。”苏美萱立刻扭过头,笑容灿烂,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哥,忙完啦?快过来休息一下,这节目可好笑了。”
顾泽瀚没说什么,走过来,却在乔心玥身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问:“在看什么书?”
“一本小说。”乔心玥合上书,指尖有些发凉。
苏美萱见状,撇了撇嘴,伸手从果盘里拈起一颗葡萄,自己吃了,又拈起一颗,递向顾泽瀚:“哥,尝尝,可甜了。”
顾泽瀚摆摆手:“刚喝了水,不想吃。”
苏美萱也没坚持,自己吃了,又继续看电视。
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乔心玥起身:“我去倒杯水。”她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凉水,一口气喝下半杯,冰凉的液体滑入胃中,却浇不灭心头那股越烧越旺的火苗。
等她回到客厅,看到的情景让她脚步猛地顿住。
顾泽瀚似乎被综艺某个片段逗笑,低咳了两声。苏美萱立刻关切地倾身过去:“哥,你怎么了?呛到了?”她手边放着一杯橙汁,是她刚才从楼下端上来的,显然是她自己喝的。
然后,乔心玥看到了让她血液几乎凝固的一幕。
苏美萱极其自然地端起那杯自己喝过的橙汁,递到顾泽瀚嘴边,声音又轻又软:“喝点果汁顺一顺。”
顾泽瀚似乎也没多想,就着她的手,低头就喝了一口。
时间在那一瞬间被拉长了。乔心玥清晰地看到顾泽瀚的喉结滚动,看到苏美萱望着他时眼中闪过的、近乎得逞的亮光,看到两人之间那毫无障碍、共享一杯饮品的亲密姿态。
“啪嗒。”
乔心玥手中空空的水杯,被她无意识地放在旁边的边几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
顾泽瀚和苏美萱同时转过头来看她。
乔心玥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她站在那里,身体僵硬,胸口剧烈起伏,那一直被她强行压抑的怒火、屈辱和恶心,如同火山熔岩般奔涌而出,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焚烧殆尽。
她看着顾泽瀚,声音因为极致的克制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顾泽瀚,你过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说完,她不再看他们任何一人,转身径直走向次卧,推门进去,却没有关上,留了一条缝。
客厅里一片死寂。综艺节目的笑声显得格外刺耳滑稽。
顾泽瀚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似乎没料到乔心玥会如此直接。他看了一眼苏美萱,苏美萱咬着嘴唇,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小声说:“哥哥,嫂子是不是生气了?我不是故意的……”
顾泽瀚没回应她,眉头紧锁,站起身,朝次卧走去。
他走进房间,反手关上了门,将客厅里那道如有实质的视线隔绝在外。
乔心玥背对着他站在窗前,肩膀绷得很紧。
“心玥,”顾泽瀚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怎么了?美萱就是孩子气,顺手递个饮料,你也太小题大做了吧?”
“小题大做?”乔心玥猛地转过身,眼眶已经红了,却不是委屈,而是愤怒烧灼出的血丝,“顾泽瀚,你告诉我,什么样的‘妹妹’,会穿着你的T恤,湿着头发,坐在我们家沙发上,用自己喝过的杯子喂你喝水?这叫‘孩子气’?这叫‘顺手’?”
她逼近一步,目光锐利如刀:“这是越界!是根本没有基本的男女之防!是根本没把我这个女朋友放在眼里!”
顾泽瀚被她突如其来的爆发和尖锐的指控弄得一怔,随即脸色沉了下来:“乔心玥,你说话注意点。什么‘我们家’?这是我爸妈的房子。美萱是我爸妈让我照顾的租客,她一个人在这里,把我当亲哥依赖有什么错?一件衣服而已,她可能只是顺手拿来穿一下。喝口果汁怎么了?你思想能不能不要这么龌龊?”
“我思想龌龊?”乔心玥气极反笑,“好,就算我思想龌龊。那我问你,如果今天是我穿着别的男人的衣服,坐在别的男人家里,用我喝过的杯子喂他喝水,你会觉得正常吗?你会觉得只是‘兄妹感情好’吗?”
顾泽瀚被噎了一下,眼神闪烁:“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乔心玥寸步不让,“是因为她是‘妹妹’,所以一切都可以被原谅、被合理化?顾泽瀚,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你们之间的互动,真的仅仅是‘兄妹’吗?你看她的眼神,她看你的眼神,那些有意无意的肢体接触,那些亲昵到肉麻的对话,你真的觉得一点问题都没有吗?”
顾泽瀚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显然不习惯被乔心玥如此咄咄逼人地质问。沉默了片刻,他偏过头,语气生硬地放缓:“行了,我知道你不喜欢。以后我注意,让她少上来,行了吧?多大点事,值得这么吵?”
这敷衍的、息事宁人的态度,像一盆冰水,浇在乔心玥沸腾的怒火上,瞬间让她心凉了半截。他没有意识到问题的本质,没有理解她的愤怒和受伤,他只是想尽快平息这场“麻烦”。
“让她少上来?”乔心玥重复了一遍,声音冷了下去,“顾泽瀚,问题不在于她来多少次,而在于你们之间没有边界!在于你根本没有意识到,或者根本不在乎,这种行为对我、对程煜,是一种多大的不尊重和伤害!”
“乔心玥!”顾泽瀚终于失去了耐心,声音拔高,“你还有完没完?我说了会注意,你还想怎么样?难道要我跟她断绝来往?她是我爸妈的租客,是我看着长大的妹妹!你能不能别这么无理取闹?”
无理取闹。
这四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乔心玥心上。所有汹涌的情绪,在这一刻奇异地沉淀下来,只剩下冰冷的失望和清晰的认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张曾经让她觉得稳重可靠的脸,此刻写满了不耐烦和敷衍。她忽然觉得无比疲惫,也无比清醒。
“好,”她点了点头,声音异常平静,“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顾泽瀚似乎没料到她突然的平静,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
乔心玥站在原地,听着客厅里传来顾泽瀚压低声音对苏美萱说话的声音,然后是苏美萱带着哭腔的、模糊的回应,接着是开门、关门、电梯运行的声音。
世界重新安静下来。
她缓缓走到床边坐下,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有几条微信新消息。
其中一条,来自一个刚刚添加的联系人,头像是一张嘟嘴的自拍,昵称是“美萱”。
点开,是一条语音。乔心玥点开播放,苏美萱那甜腻中带着哽咽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心玥姐姐,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看哥哥咳嗽,顺手……我不知道你会这么生气。哥哥刚才说我了,我以后一定注意,不会再惹你不开心了……嫂子,你别生哥哥的气,都是我的错,你要怪就怪我吧……”
语音的背景音里,还隐约能听到楼下开关门的声音,以及她吸鼻子的声响。
以退为进,茶香四溢。
乔心玥面无表情地听完,没有回复。她删除了这条语音消息,然后将这个联系人拖入了消息免打扰列表。
冲突看似暂时平息了。顾泽瀚之后几天果然没再让苏美萱上来,微信上和她聊天的频率似乎也降低了。他对乔心玥的态度恢复了温和体贴,仿佛那场争吵从未发生过。
但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怀疑的种子一旦破土,便再难扼杀。乔心玥心中的那根弦,绷得更紧了。她不再试图去理解或说服自己,而是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开始重新审视顾泽瀚,审视这段关系。
表面风平浪静,暗地暗流汹涌。她知道,有些事,绝不会就此结束。而下一次,她需要的不再是感觉,而是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