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的春天。
郊外一处被绿植和鲜花环绕的草坪上,阳光和煦,微风拂面。一场简约而温馨的婚礼正在举行。没有奢华的布置,没有冗长的流程,只有至亲好友几十人,空气中流淌着轻松愉悦的音乐和欢声笑语。
苏晚穿着一条设计简洁的珍珠白色缎面婚纱,长发微卷披散,妆容清淡,只佩戴了一对珍珠耳钉。她没有戴头纱,手里捧着一小束清新的铃兰。阳光洒在她身上,整个人仿佛在发光,笑容是从心底漾开的,温暖而幸福。
楚逸风穿着合身的浅灰色西装,站在她对面,平日里冷静理性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温柔和毫不掩饰的爱意。
他们选择了彼此宣读自己写的誓言。
楚逸风先开口,声音沉稳而深情:“苏晚,遇见你之前,我以为人生是按部就班的规划。遇见你之后,我才知道,最好的未来,是和那个让你想变得更好的人,一起去创造。我不是来拯救你的骑士,我是来与你并肩看世界的战友。往后余生,请多指教。”
苏晚微笑着,眼底有晶莹闪烁。她深吸一口气,看着楚逸风的眼睛,清晰而坚定地说:“楚逸风,我曾经以为,爱情是烈火烹油,是毫无保留的付出,甚至牺牲。直到遍体鳞伤,才懂得,健康的爱,是彼此尊重,共同成长,是让对方成为更好的自己。谢谢你,让我重新相信爱,相信婚姻。谢谢你,接纳我的过去,参与我的现在,并和我一起规划未来。我不是完美的,但我会努力,和你一起,经营好我们的家,我们的事业,我们的人生。”
她的目光扫过台下眼眶红红的父母(经过这些年,父母早已接纳并真心为女儿高兴),扫过激动得比自己结婚还开心的林晓,扫过楚逸风含笑点头的父母,扫过“黎苏”团队那些熟悉的面孔。
“最后,”苏晚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释然和力量,“我也要感谢所有经历过的伤痕。是它们,让我学会了保护自己,看清人心,拥有了破釜沉舟的勇气和重新开始的决心。没有那些灰暗的过去,就没有今天站在这里的、更清醒、更坚韧、也更懂得珍惜幸福的苏晚。”
掌声热烈地响起,夹杂着感动的抽泣和欢呼。
交换戒指,亲吻。仪式简单,却情意深重。
婚礼派对开始,音乐悠扬,美食飘香,朋友们笑着闹着,气氛热烈。苏晚和楚逸风被众人簇拥着,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
没有人注意到,在草坪婚礼场地外围,隔着一条安静的小路和稀疏的绿化带,一个瘦削的、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夹克的男人,静静地站在一棵大树下。
是陈峻。
他看起来比几年前在巷口时干净了一些,但依旧消瘦得厉害,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白,眼神晦暗,但似乎少了些当初的癫狂和浑浊,多了点死寂的平静。他手里捏着一个皱巴巴的小纸包,里面是医院开的抗病毒药物。
他远远地望着草坪上那个白色的、发光的身影。看着她笑,看着她被那个出色的男人温柔呵护,看着她与朋友拥抱,看着她眼中流淌着他不曾给过、也永远无法再给予的幸福和安然。
苏晚。他的晚晚。他弄丢的,永远找不回来的珍宝。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熟悉的、空洞的绞痛,但更多的,是一种麻木的钝痛。嫉妒吗?悔恨吗?或许都有,但都被更深的、无力的绝望所覆盖。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拥有任何情绪。能站在这里,远远看一眼,已经是偷来的奢侈。
两年前母亲拿着苏晚给的联系方式,奔走求助,加上他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后产生的些许求生欲,他勉强被纳入了一个针对HIV感染吸毒人员的医疗救助项目,得到了最基本的治疗,控制住了病情,捡回一条命。出院后,在救助机构的帮助下,他去了一个远离城市的戒毒康复农场,一边干些力所能及的农活,一边接受心理辅导和维持治疗。
日子清苦,但至少脱离了那个腐烂的泥潭。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多,悔恨也像潮水,日夜不息地冲刷着他。他无数次想起苏晚,想起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想起自己亲手毁掉的一切。他知道,他欠她的,几辈子都还不清。他也知道,她早已走远,拥有了崭新而耀眼的人生。
这次回城复诊,偶然听以前的“狱友”提起,说苏晚今天在这里结婚。鬼使神差地,他就来了。只想远远地,看一眼。
真的看到了。她那么好,那么幸福。好得让他自惭形秽,幸福得让他觉得自己的存在都是一种玷污。
草坪上,苏晚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目光不经意地扫向这边。
陈峻猛地一颤,像受惊的兔子,慌忙闪身躲到了树干后面,心脏狂跳。他怕被她看见,怕打扰她的幸福,更怕从她眼中看到厌恶或怜悯。
过了一会儿,他偷偷探出头。苏晚已经收回了目光,正笑着和楚逸风低头耳语,男人温柔地为她拂开被风吹到脸颊的发丝。
那样的亲密和信赖,刺痛了陈峻的眼。他曾经也拥有过,却被他亲手碾碎了。
够了。真的够了。
陈峻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白色的身影,仿佛要将这一刻刻进骨子里。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那片欢声笑语和明媚阳光,一步步,走进了林荫道更深处的阴影里。
他没有回头。
手里的药包被他攥得死紧。他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回那个康复农场,继续他漫长而痛苦的赎罪之路。或许终其一生,他也无法真正“好”起来,但至少,他不能再成为任何人的负担,尤其是……她的。
苏晚似有所感,又朝那个方向望了一眼,只看到摇曳的树影和空荡的小路。她微微晃神。
“怎么了?”楚逸风察觉到,轻声问。
“没什么。”苏晚摇摇头,收回目光,对他绽开一个更灿烂的笑容,“好像看到一只鸟飞过去了。来,我们去切蛋糕吧!”
她挽起楚逸风的手臂,走向被鲜花和祝福包围的蛋糕台。过去的阴影像那只飞走的鸟,掠过心湖,未留痕迹。
婚礼尾声,朋友们起哄让新人展望未来。苏晚和楚逸风相视一笑,楚逸风揽着她的腰,对众人宣布:“我们的小家庭,即将迎来一位新成员。”
众人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和恭喜声。林晓尖叫着冲上来抱住苏晚:“啊啊啊!我要当干妈!”
苏晚脸上泛起幸福的红晕,依偎在楚逸风怀里,手轻轻抚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眼中是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温柔笃定。
这一次,她会是一个好母亲。他们,会是一对好的父母。
阳光下,新娘的白纱熠熠生辉,新郎的笑容温暖坚定,亲朋好友的祝福真挚热烈。所有曾经的伤痛、背叛、挣扎,都被时光酿成了此刻圆满的底色。
灰烬之下,埋葬了七年有毒的爱与痛。
灰烬之上,新生破土,花开正好。
她的故事,始于毁灭,终于重建。而未来,正随着春风,徐徐展开崭新而绵长的画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