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护肤工作室”的名气逐渐打开，线上社群运营得有声有色，苏晚也开始尝试定期进行护肤知识的小型直播分享。她的讲解专业又接地气，吸引了一批忠实的粉丝。虽然工作室还远谈不上盈利丰厚，但已能稳定维持运营，并略有盈余，这让苏晚和林晓都充满了干劲。

楚逸风后来确实约苏晚见了一面，在一个安静的咖啡馆。他三十出头，气质沉稳，谈吐不俗，并没有一上来就谈投资，而是更像一个同行，询问了苏晚对护肤行业的看法、工作室的定位、面临的挑战和未来的规划。苏晚不卑不亢，坦诚交流，既有专业深度，也不掩饰初创期的困难和谨慎。

那次谈话很愉快，楚逸风表示会持续关注她们的发展，并留下了一些中肯的建议。之后两人偶尔会在微信上交流一些行业动态，保持着一种礼貌而互有裨益的“网友”关系。林晓打趣说这是“优质男神的关注”，苏晚只笑笑，她现在全部心思都在事业上，无心也无力去想其他。

一个初冬的傍晚，阴天，寒风萧瑟。苏晚和林晓盘点完库存，又讨论了一会儿明年春季新品的开发方向，离开工作室时天已经黑了。两人在园区门口分开，各自回家。

苏晚裹紧大衣，走向地铁站。穿过一条相对僻静的、通往主路的巷子时，一个蜷缩在垃圾桶旁的、浑身脏污的身影，突然蠕动了一下，挡在了她面前。

“行行好……给点钱吃饭……”一个沙哑、含糊不清的声音响起，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颤抖。

苏晚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握紧了手里的包。借着远处路灯昏暗的光，她勉强看清了那人的样子：蓬乱打结的头发，满脸污垢和冻疮，身上裹着几层破烂不堪的衣物，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酸臭和馊味。他伸出来的手，乌黑，指甲缝里全是泥，还在不受控制地轻微抖动。

一个普通的乞丐。苏晚定了定神，准备从口袋里拿点零钱。她不是第一次遇到，通常会给个五块十块。

就在她低头掏钱的瞬间，那个乞丐忽然抬起了头，浑浊的眼睛努力聚焦，死死地盯着她的脸。

然后，苏晚听到了一声仿佛从破旧风箱里挤出来的、变调的嘶喊：

“晚……晚晚？！”

苏晚掏钱的手猛地僵住。这个声音……这个即使再嘶哑扭曲，也隐隐透着一丝熟悉轮廓的声音……

她难以置信地、缓缓地抬起头，重新审视那张被污垢和苦难彻底覆盖的脸。深陷的眼窝，高耸的颧骨，干裂起皮的嘴唇……在那层厚重的肮脏之下，她终于辨认出了——陈峻。

陈峻！那个曾经清瘦文雅、会写诗的陈峻！那个在戒毒所里穿着统一服装、眼神死寂的陈峻！

如今，他竟然沦落到了这个地步？像一个真正的、无家可归的流浪汉，蜷缩在垃圾堆旁，向她乞讨！

巨大的冲击让苏晚瞬间失语，脑子里一片空白。寒意比这冬夜的冷风更刺骨，顺着脊椎爬上来。

陈峻认出了她，那双死灰般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光彩，混合着狂喜、羞愧、哀求，还有那种她曾经无比熟悉的、毒瘾发作时的混乱与渴求。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腿脚似乎不太利索，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又扑到苏晚脚边。

“晚晚！真的是你！晚晚！”他语无伦次，眼泪混着脸上的污垢流下来，形成两道滑稽又肮脏的痕迹，“我出来了……我戒了！我真的戒了！我找了你很久……晚晚，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错了，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我们回家，回家……”

他一边说，一边试图去抓苏晚的裤脚，那只乌黑颤抖的手，离她干净的大衣下摆只有几厘米。

苏晚在他扑过来的瞬间，已经本能地后退了一大步，拉开了距离。她看着他涕泪横流、卑微乞怜的样子，听着他那些荒唐的、毫无逻辑的“承诺”，心中没有一丝波澜，没有怜悯，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厌恶。

只有一种深重的、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种物是人非的荒谬感。

这就是她爱过七年的男人。这就是她曾以为可以共度一生的人。如今，像一摊真正的、散发着恶臭的烂泥，趴在她面前，乞求着早已灰飞烟灭的过去。

真是……可笑，又可悲。

陈峻见她后退不语，更加急切，跪在地上往前膝行两步：“晚晚！你看，我有在努力！我出来以后打零工，我想攒钱……可是我找不到好工作，他们都嫌弃我……晚晚，只有你不会嫌弃我对不对？我们还有七年感情啊！你救救我，拉我一把，我们一定能回到从前……”

回到从前？那个充满谎言、提心吊胆、最后以举报送狱收场的“从前”吗？

苏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平静。她不再看陈峻那张扭曲哀求的脸，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了两张一百元的钞票。

她没有递到他手里，而是弯下腰，将钞票轻轻放在了离他还有一段距离的、相对干净的地面上。

“陈峻，”她开口，声音在寒风中清晰得有些残忍，“拿着这些钱，去买顿热饭，找个暖和的地方住一晚。然后，去救助站，或者……回戒毒中心。”

她直起身，看着他瞬间僵住、难以置信的表情，继续用那种平静无波的语调说：“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在法律上，在情感上，都结束了。我不恨你，但也不会再跟你有任何瓜葛。以后，不要再来找我。”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就要离开。

“晚晚！你不能这么狠心！”陈峻发出绝望的嘶吼，想要扑上来抱住她的腿。

就在这时，一道车灯的光束打了过来，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巷口。车门打开，楚逸风快步走了过来。他显然是刚下班路过，看到了巷子里的情形。

他几步走到苏晚身边，目光锐利地扫了一眼地上状若疯癫的乞丐，随即很自然地脱下自己的羊绒大衣，披在了苏晚有些单薄的肩膀上，温声问：“没事吧？”

那件还带着体温和淡淡木质香气的大衣落在肩头，瞬间驱散了周遭的寒意和陈峻带来的窒息感。苏晚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对楚逸风摇了摇头：“没事，我们走吧。”

楚逸风点点头，一手虚扶着苏晚的后背，带着她，从容地从陈峻身边走过，走向停着的车子。他全程没有多看陈峻一眼，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障碍物。

陈峻呆呆地跪在原地，看着苏晚被另一个气度不凡的男人细心护着离开，看着那男人为她开车门，看着她头也不回地坐进温暖明亮的车里。那两张红色的钞票，还孤零零地躺在他面前的冷地上，像两个巨大的、无声的嘲笑。

车门关上，车子缓缓驶离，尾灯的光芒在昏暗的巷口一闪，消失在街道的车流中。

陈峻猛地抓起那两张钞票，死死攥在手里，攥得皱成一团。他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像是哭，又像是笑。最终，他把脸深深埋进肮脏的掌心，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巷子里，只剩下呼啸的寒风，和垃圾桶被吹动的哐当声。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苏晚靠着椅背，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沉默不语。

楚逸风也没有多问，只是递给她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喝点水，压压惊。”

“谢谢。”苏晚接过，指尖有些凉。

“需要我送你到家吗？或者，去个安全的地方？”楚逸风问，语气平和尊重。

苏晚摇摇头，报了自己小区的地址。“刚才，谢谢你。”她补充道。

“举手之劳。”楚逸风笑了笑，“不过，以后晚上一个人走这种小路，还是要注意安全。如果需要，可以打电话给我，或者……给那位很能打的朋友？”他指的是林晓，上次在工作室见过。

苏晚也笑了笑，心情稍微松快了些。“好。”

车子平稳行驶。刚才巷子里那一幕带来的冰冷和荒谬感，在温暖的空气和楚逸风恰到好处的分寸感中，慢慢褪去。

苏晚知道，陈峻的出现，就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终会散去。她的生活，早已与他无关。

只是，那颗石子带来的寒意，到底还是在心底，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冰冷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