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市强制隔离戒毒所。
会见室狭小,墙壁刷着惨淡的米黄色,一张长桌,两把椅子,中间隔着厚厚的玻璃。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抑感。
苏晚坐在玻璃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素面朝天,头发扎成低马尾。她看起来比一个月前更瘦了些,下巴尖尖的,但眼神清澈平静,不再有之前的空洞和绝望。她面前放着一份《离婚协议书》。
门开了,陈峻在管教民警的带领下走了进来。他穿着统一的蓝色戒毒人员服装,剃了短发,脸颊凹陷得更厉害,眼下一片青黑,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走路的姿势都有些虚浮。但比起上次在医院门口那种癫狂的状态,此刻的他,更像一具沉默的、失去灵魂的空壳。
他在玻璃对面坐下,抬起眼睛,看向苏晚。那眼神极其复杂,有羞愧,有悔恨,有残留的痛苦,或许还有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希冀。
两人隔着玻璃,拿着通话器,一时间都没有说话。会见室里只剩下电流微弱的滋滋声。
“晚晚……”陈峻先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小心翼翼,“你……你好吗?”
“我很好。”苏晚回答,语气平淡,没有任何波澜,“协议你看过了吧?财产分割那里,我什么都没要。房子是租的,存款……也没了。你名下那点欠债,你自己处理。我只要我的个人物品,已经拿走了。如果没有异议,就签字吧。”
她直奔主题,没有寒暄,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就像处理一桩与她无关的、普通的事务。
陈峻握着通话器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份协议,最下面“苏晚”两个字已经签好,娟秀,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对不起……”他喃喃地说,声音哽咽,“晚晚,真的对不起……我没想弄成这样……我控制不住……那天,孩子……”
“孩子的事,不用再提了。”苏晚打断他,声音依然很稳,只是微微抿了一下唇,“是我自己的决定。与你无关。”
她说“与你无关”。四个字,像四把冰冷的刀子,彻底划清了界限。陈峻猛地抬起头,眼眶红了,里面蓄满了泪水。
“我知道我没资格……我不配求你原谅……”他语无伦次,泪水滚落,“可是晚晚,七年……我们在一起七年啊……我写给你的诗还在,你说最喜欢的那首……我发誓,我真的发誓,这次我一定戒掉!我好好改造,出去以后重新做人,我赚钱补偿你,我们……我们能不能……”
“不能。”苏晚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清晰而冷酷。她看着陈峻流泪的脸,心中竟然没有泛起一丝涟漪,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陈峻,我们结束了。从你拿走产检钱,从你对我说出第一个谎言开始,就已经结束了。现在,只是补办一个法律手续。”
“婚礼……”陈峻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哭着说,“我欠你一个婚礼……我说过要给你最好的婚礼……等我出去……”
“婚礼?”苏晚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浓浓的讽刺和疲惫,“陈峻,比起一场华丽的婚礼,一个清醒活着、有责任感的丈夫,不是更重要吗?你连最基本的都做不到,谈什么婚礼?”
陈峻被噎得说不出话,只剩下压抑的抽泣。
“签字吧。”苏晚把笔从玻璃下面的传递口推过去,“签了字,对你,对我,都是解脱。”
就在这时,会见室的门又被敲响,管教民警陪着陈峻的母亲走了进来。陈母看起来苍老了许多,头发白了大半,眼睛红肿,一看到苏晚,眼泪就又掉了下来。
她没拿通话器,直接隔着玻璃,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晚晚!妈求你了!”陈母哭喊着,砰砰磕头,“你不能这么狠心啊!小峻他知道错了!他真的知道错了!你看在七年夫妻的情分上,看在妈一直把你当亲闺女的份上,再给他一次机会吧!他不能没有你啊!你走了,他就真的毁了!”
苏晚看着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老人,心中有一丝不忍掠过,但也仅仅是一丝。她想起手术那天,电话里那句冰冷的“冷血”。想起这七年,这位婆婆对儿子无条件的纵容和溺爱,每次陈峻犯错,她总是怪别人,怪社会,怪她这个儿媳不够温柔体贴。
“阿姨,您起来。”苏晚的声音依然平静,甚至没有拿起通话器,只是略微提高了音量,“这里是戒毒所,您这样影响不好。我和陈峻的事,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他已经成年了,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你怎么这么铁石心肠!”陈母见她不为所动,激动地站起来,拍打着玻璃,“一日夫妻百日恩!他现在落难了,你就急着撇清关系?你还是不是人?!”
管教民警上前劝阻,将情绪激动的陈母拉到一边。
陈母挣扎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手绢包,硬是从传递口塞了过来,里面是一沓新旧不一的百元钞票,大概有几千块。“这钱你拿着!是妈对不起你!没教好儿子!你拿着,补补身子!离婚的事,咱们再缓缓,行不行?”
苏晚看着那包钱,没有动。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伸手,将钱原封不动地推了回去。
“阿姨,这钱您收好。”她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留给陈峻戒毒用吧。他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很多。我不需要。”
她顿了顿,看向玻璃对面已经停止哭泣、只是呆呆看着她的陈峻,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不需要他的补偿,也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我离开他,不是因为钱,是因为他这个人,已经不值得我托付终身。我现在只想重新开始,过我自己的生活。请你们,都放过我吧。”
说完,她不再看陈母绝望的脸和陈峻死灰般的眼神,转向管教民警,微微点头:“麻烦您了。如果他今天不方便签字,协议留在这里,请他签好后寄给我。地址上面有。”
然后,她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包,最后看了一眼玻璃对面那个曾经爱过、恨过、如今只剩下陌然的男人,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出了会见室。
门在她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所有的哭求和悔恨。
戒毒所外的阳光,比里面明亮得多,甚至有些刺眼。苏晚站在台阶上,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有自由的味道。
结束了。法律上,情感上,都彻底结束了。
她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脚步起初有些虚浮,但越走越稳,越走越快。
包里,那份夜校美容护肤课程的招生简章,被她捏得有些发皱。但她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和坚定。
从今往后,她的世界,只剩自己,和脚下这条,虽然艰难却笔直向前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