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在林晓的公寓里躺了三天。身体上的虚弱渐渐恢复，心理上的空洞却越来越大，像漏风的房子，呼呼地灌进冰冷的现实。林晓请了假陪她，变着法子做营养餐，说话小心翼翼，绝口不提陈峻。

第四天早上，苏晚起床，自己煮了粥，安静地吃完。然后对林晓说：“晓晓，我好了。今天想回去一趟，拿点东西。”

林晓担忧地看着她：“我陪你。”

“不用。”苏晚摇头，眼神平静，“有些事，我得自己了结。”

她回到那个曾经的家。一打开门，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陈峻体味、烟味和隐约甜腻化学气味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让她胃部一阵不适。屋里一片狼藉，外卖盒子堆在茶几上，烟灰缸满了，沙发上扔着皱巴巴的衣服。陈峻显然回来过，又离开了。

苏晚没有开窗，她戴上口罩和橡胶手套，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衣服，书籍，一些有纪念意义的小物件。她的动作有条不紊，像在进行一场告别仪式。

整理到书房抽屉时，她找到了陈峻那台旧笔记本电脑。鬼使神差地，她接上电源，按了开机键。密码是她生日，没变。她点开浏览器历史记录，一片空白，被清理过。社交软件都是自动登录，聊天记录也干干净净。

但她在一个隐藏文件夹里，找到了一个加密的压缩包。密码试了几个，都不对。最后，她输入了陈峻大学时常用的一串数字加她名字缩写。

解压成功。

里面是大量的聊天记录截图、照片，甚至有几段模糊的视频。苏晚一张张点开，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聊天记录是和“刚子”以及一些陌生号码的，时间跨度近半年。内容从最初的“好久不见，出来坐坐”，到“有没有路子，最近压力大”，再到“货怎么样”、“钱已转，老地方”。言语间满是黑话和缩写，但苏晚看得懂。那些照片，有些是陈峻和一群眼神迷离的人在昏暗KTV包厢里的合影，有些是白色晶体或药丸的特写。视频则更加不堪，画面晃动，人影扭曲，充斥着怪笑和呻吟。

最近的一次聊天记录就在前天，陈峻问刚子：“手头紧，上次那批‘冰糖’还有吗？便宜点。” 刚子回：“有，老价格，概不赊账。明天下午，老地方。”

明天下午，就是今天。

苏晚关掉电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书桌。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那些图片和文字像肮脏的蛆虫，在她脑海里蠕动，啃噬着她最后一点残留的、关于过去的美好记忆。

原来，不是第一次。不是一时糊涂。是持续半年，有计划，有网络的复吸。她像个傻子，被蒙在鼓里，还想着用婚姻和家庭挽救他。

恶心。除了恶心，还是恶心。

还有一股冰冷的怒火，从心底最深处窜起，烧光了最后一点犹豫和软弱。他毁了她对婚姻的期待，毁了一个无辜的生命，还在继续毁他自己，甚至可能用那些肮脏的“货”去毁更多的人。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苏晚站起身，走到客厅，拿起自己的手机。她的手指冰凉，但很稳。她调出通讯录，找到了那个几乎从未拨打过的号码——110。

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停顿了三秒。

这三秒里，她眼前闪过许多画面：大学时陈峻在星空下给她念诗；婚礼上他紧张地给她戴戒指，说“一辈子对你好”；发现他第一次吸毒时他跪地痛哭的悔恨；还有医院里他癫狂绝望的脸……

然后，这些画面像被狂风吹散的灰烬，消失无踪。

她按下了拨通键。

“喂，您好，110报警服务台。”

“我要举报吸毒。”苏晚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清晰，“地址是锦华小区3栋702。嫌疑人陈峻，男，27岁。他可能持有毒品，并且今天下午有交易计划。我有相关证据。”

接线员详细询问了情况，并确认了地址和她的身份。苏晚一一回答，语速平稳。挂断电话后，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看着楼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坐在沙发上，像一尊雕塑。大约二十分钟后，两辆没有警灯的普通轿车和一辆警车悄无声息地驶入小区，停在楼下。几名穿着便衣和制服的警察快速下车，上楼。

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越来越近。

苏晚走到门后，通过猫眼看着外面。

警察到了702门口，敲门：“开门，警察！”

里面起初没有动静，随后传来一阵慌乱的碰撞声和压低的人声。过了快一分钟，门才被猛地拉开。陈峻出现在门口，头发滴水，像是刚匆忙洗了脸，眼神惊恐万状，脸色煞白。

“陈峻是吗？有人举报你涉嫌吸毒。请配合检查。”为首的警察亮出证件。

“我没有！谁胡说八道！”陈峻声音尖利，试图挣扎，被警察按住。

警察迅速进屋搜查。过程很快，在陈峻卧室枕头底下，搜出了几个用透明小袋子分装的白色晶体和几粒药丸，还有一套简陋的吸食工具。

证据确凿。陈峻像被抽掉了骨头，瘫软下去，被警察架起来。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猫眼，似乎与门后的苏晚对上了一瞬。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难以置信，有被背叛的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彻底坍塌的绝望和死灰。

苏晚面无表情地看着，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闷闷地疼，但那疼痛很快被更强大的麻木和决然覆盖。

警察带着陈峻下楼了。楼道里恢复安静，只剩下对门邻居小心翼翼的开门窥探声和窃窃私语。

苏晚打开门，走到楼道里。邻居看到她，眼神复杂，迅速关上了门。

她走到楼梯拐角的窗户边，往下看。陈峻被押上警车，他挣扎着回头，似乎想往楼上看，但被警察按进了车里。警灯无声地闪烁着红蓝光芒，车子驶离了小区。

夜色重新笼罩下来，吞没了那抹刺眼的光。

苏晚回到屋里，关上门。世界终于清静了。她摘下手套和口罩，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积压了许久的污浊全都吐出去。

第二天，苏晚找房东退了租，赔付了违约金。然后，她去打印店打了一张A4纸，上面用加粗的黑体字打印着：“此户已搬离，户主陈峻因涉毒被警方带走。本人苏晚已与其离婚，再无瓜葛。请勿扰。谢谢。”

她把这张纸，贴在了702的防盗门上。

白纸黑字，醒目，冷酷，斩断一切。

做完这一切，她拎着自己简单的行李，走出单元门。清晨的阳光很好，照在她苍白的脸上，有些刺眼，但很温暖。

她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天空。天很蓝，有鸽子飞过。

结束了。

这一次，是真的彻底结束了。

她用最决绝的方式，亲手埋葬了那七年的光阴，埋葬了那个有毒的爱人，也埋葬了那个曾经心存幻想、软弱隐忍的自己。

前路未知，但至少，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