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妇幼保健院的人流手术室外,弥漫着一股消毒水也掩盖不住的、淡淡的血腥味和压抑。空气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长椅上坐着几个等待手术的女人,有的面无表情,有的低声啜泣,陪同的男友或丈夫大多低着头玩手机,或是不耐烦地踱步。
苏晚坐在角落,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甲深深掐进手背的皮肉里,留下月牙形的白痕。闺蜜林晓紧紧挨着她坐着,一只手用力握着她的胳膊,像是要传递力量,又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倒下。
“晚晚,你再想想……”林晓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哽咽,“这是你的孩子,你和陈峻的孩子……也许,也许他只是一时糊涂,也许他能改……”
“晓晓,”苏晚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却异常平静,“那笔产检的钱,他拿走了。所有的积蓄,都没了。昨晚,他骗我说派出所尿检,手机关机,和刚子喝酒。”她顿了顿,转过头,看着林晓通红的眼睛,“刚子是谁,你知道的。”
林晓倒吸一口凉气,握着苏晚胳膊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去。她知道刚子,当初就是这个人把陈峻带进那个圈子。苏晚和陈峻为此大吵过一架,陈峻信誓旦旦说断了联系。
“这个王八蛋!”林晓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不是伤心,是愤怒和心疼,“他怎么敢!他怎么能!”
“所以,没有也许了。”苏晚转回头,目光空洞地盯着对面墙上“关爱女性健康”的宣传画,“我不能让孩子,有一个吸毒的父亲。我不能让自己的后半生,和一个活在谎言里、随时可能坠入地狱的人绑在一起。我赌不起了,晓晓。”
林晓再也说不出劝慰的话,只是用力抱了抱苏晚单薄的肩膀。她能感受到苏晚身体细微的颤抖,但那脊梁骨,却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苏晚。”护士拿着名单出来叫号。
苏晚站起身,林晓也跟着站起来,扶着她。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混乱的脚步声和嘶吼:“苏晚!苏晚你在哪儿?!你不能这么做!那是我的孩子!”
陈峻像一头失控的野兽冲了过来。他头发凌乱,双眼布满骇人的红血丝,眼眶深陷,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白,嘴唇干裂起皮,身上的衬衫皱巴巴的,沾着不知名的污渍。他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混合了汗臭、烟味和那种甜腻化学气味的怪味,隔着几米远就冲进鼻腔。
“晚晚!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陈峻扑到苏晚面前,试图去抓她的手臂,眼神狂乱,“钱是我拿的!我是想去翻本的!我想赚笔大的给你和宝宝更好的生活!我发誓就这一次!我再也不碰了!你把孩子留下,求求你!那是我们的孩子啊!”
他的声音很大,嘶哑破裂,在寂静的走廊里引起一阵骚动。所有人都看了过来,目光各异。
苏晚在他扑过来的瞬间,就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她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让她觉得才华横溢、温柔深情的男人,此刻像条丧家之犬,涕泪横流,满嘴荒唐的借口。
翻本?用产检钱去赌?还是去“买货”?更好的生活?她只觉得无比讽刺,胃里一阵翻搅。
“让开。”苏晚的声音冷得像冰碴。
“我不让!你不能杀我的孩子!”陈峻激动起来,伸手就要去拉苏晚,“跟我回家!我们回家好好说!”
“陈峻你他妈给我放手!”林晓猛地一步上前,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巴掌扇在陈峻脸上!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走廊炸开。陈峻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瞬间浮起清晰的五指印。他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林晓。
林晓胸膛剧烈起伏,指着陈峻的鼻子,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你的孩子?你也配当爹?你他妈拿孩子产检的钱去吸毒的时候,想过你是爹吗?你满嘴喷粪撒谎不眨眼的时候,想过你是爹吗?你看看你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你连自己都管不好,你拿什么当爹?拿你的毒品当奶粉吗?!”
每一句话,都像鞭子,抽在陈峻脸上,也抽在周围每一个旁观者的心上。原本有些同情陈峻的目光,渐渐变成了鄙夷和厌恶。
陈峻被林晓的气势和话语钉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毒瘾似乎正在发作,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眼神涣散了一瞬,又强行聚焦,只剩下一种绝望的疯狂。
苏晚从头到尾,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看着陈峻的狼狈,看着林晓的维护,看着这场荒唐的闹剧。直到林晓骂完,她才重新将目光落在陈峻脸上。
她的眼神很静,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映不出陈峻丝毫的影子。
“陈峻,”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走廊瞬间安静下来,“我怀孕十二周。这十二周里,你晚归十七次,说谎九次,拿走家里全部积蓄一次。昨晚,你彻夜未归,手机关机,短信漏洞百出。”
她每说一句,陈峻的脸就白一分。
“我不能让孩子,有你这样的父亲。”苏晚一字一顿,清晰无比,“不是我不给他机会,是你,不配。”
说完,她不再看陈峻瞬间灰败死寂的脸,转向等待的护士,点了点头:“我们进去吧。”
护士同情地看了她一眼,侧身引路。
“晚晚!不要!我求你了!我再也不吸了!我发誓!”陈峻如梦初醒,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着头崩溃大哭,去抓苏晚的裤脚。
苏晚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林晓用力踢开陈峻的手,护着苏晚,走进了手术区那道冰冷的门。
门在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陈峻撕心裂肺的哭嚎,也隔绝了外面那个让她窒息的世界。
手术的过程很快,麻药的作用下,并无太多痛感。但意识清醒地躺在手术台上,感受着那个小生命从自己体内剥离,是一种凌迟般的钝痛。不是生理的,是心理的。她睁着眼睛,望着头顶惨白的手术灯,眼泪终于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没入鬓边的头发里。
对不起,宝宝。是妈妈没用,没给你选一个好爸爸。是妈妈自私,不敢赌一个黑暗的未来。
愿你,去一个更好的地方。
手术结束,苏晚被推回休息室观察。麻药劲没过,她浑身无力,脸色惨白如纸。林晓红着眼睛守在一旁,紧紧握着她的手。
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一个护士探头进来:“苏晚家属,有电话找,说是你婆婆。”
林晓皱眉,看向苏晚。苏晚闭了闭眼,示意林晓去接。
门外隐约传来林晓压抑着怒气的声音:“……阿姨,晚晚刚做完手术!……什么冷血?那是你儿子不做人!……别再打来了!”
电话挂断,林晓气冲冲地回来,低骂:“老糊涂!说你冷血,不顾夫妻情分,说孩子是他们老陈家的根,质问你凭什么自作主张!我直接给挂了!”
苏晚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意料之中。那个一直觉得自家儿子千好万好,就算错了也是别人勾引、社会不好的婆婆。
她没力气生气,也没心思争辩。只是觉得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观察时间结束,林晓扶着她慢慢走出医院。阳光有些刺眼,苏晚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就在医院大门外的台阶下,陈峻竟然还瘫坐在那里,像一尊失去灵魂的泥塑,眼神空洞地望着出口。
看到苏晚出来,他动了动,却没有力气再站起来,只是用那双布满红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苏晚的脚步停顿了一秒。仅仅一秒。
然后,她挪开目光,像是完全没有看到这个人,靠在林晓身上,一步一步,缓慢却坚定地,走下台阶,越过他,走向路边等候的出租车。
车门关上,隔绝了所有视线。苏晚靠在后座,闭上了眼睛。
林晓报了她自己住处的地址。
车子启动,汇入车流。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阳光明明晃晃。苏晚闭着眼,却能感觉到那光亮透过眼皮,映出一片朦胧的红。
结束了。
她的爱情,她的婚姻,她对一个男人残存的最后幻想,还有那个无缘的孩子。
都结束了。
从今往后,她的路,只剩自己一个人走了。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