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暮色像稀释的墨汁,一点点洇进出租屋的窗户。苏晚把最后一件熨好的衬衫挂进衣柜,手指无意识地拂过角落里那个冰凉的铁皮盒子。
盒子是陈峻求婚时用的,里面原本装着他们共同的积蓄,三万七千六百块。其中有两万,是专门为下周的唐氏筛查和后续产检预留的。陈峻当时摸着她的肚子,眼睛亮晶晶地说:“老婆,委屈你了,婚礼都没办。这笔钱,一分都不能动,必须保证你和宝宝健健康康的。”
苏晚的指尖停在盒盖边缘。一种莫名的、细微的不安,像水底的暗流,悄然漫过心头。最近陈峻总是晚归,身上偶尔带着一种陌生的、类似于化学溶剂挥发的甜腻气味,他解释说新换的实验室涂料味道大。他变得容易烦躁,又会在某些时刻异常亢奋,喋喋不休地谈论他那些天马行空却从未落地的“创业计划”,眼神飘忽,瞳孔有时亮得惊人。
她甩甩头,想把那点疑虑甩出去。陈峻是大学时就认识的才子,写一手好诗,虽然工作后郁郁不得志,但本性不坏。或许真是压力太大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峻发来的短信:“晚晚,派出所临时通知尿检(公司涉毒人员排查),我得过去一趟。晚点回,别等我吃饭。”
尿检?苏晚蹙眉。陈峻在一家小型化工设备公司做技术员,前段时间好像是有个同事因为吸毒被开除了,公司搞了一次突击尿检,陈峻当时顺利通过了,还回家抱怨了半天流程麻烦。怎么又检?
她回了句:“怎么又检?大概几点回?”
信息石沉大海。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屋里没开灯,只有手机屏幕幽幽的光映着她苍白的脸。那点不安逐渐放大,变成沉甸甸的石头压在胃里。她走到衣柜前,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那个铁皮盒子。
空的。
除了盒底一张超市购物小票,空空如也。那叠用红色橡皮筋捆好、她昨晚临睡前还确认过的钞票,不见了。三万七千六百块,包括那两万产检费,不翼而飞。
苏晚的耳朵里嗡嗡作响,血液好像一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冷的麻木。她扶着衣柜门框,才勉强站稳。房间里安静得可怕,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
她抖着手,再次拨打陈峻的电话。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了。和短信里“手机没电”的说辞对上了。可真是巧啊。尿检需要关机吗?需要拿走家里所有的积蓄吗?
苏晚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黑暗中,无数细节碎片般涌来:陈峻最近频繁的“加班”和“应酬”;他工资卡里莫名减少的数额,问起来就说是借给朋友应急;他越来越消瘦的脸颊和深陷的眼窝;还有那挥之不去的、若有若无的甜腻气味……那不是涂料味。她早该想到的,化工专业出身的她,对气味本该更敏感。那是冰毒在低纯度时,混杂了其他杂质后特有的、令人作呕的甜。
“复吸”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她的太阳穴。
他们结婚才一年。恋爱三年。从校园到婚纱,她以为自己是懂他的。当初陈峻因为好奇和压力,在朋友的怂恿下碰过一次那东西,被她发现后,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发誓再也不碰,甚至主动去派出所备案,接受了一段时间的监督。她信了,顶着全家的反对嫁给了他。她以为爱情和婚姻能拉住他。
原来,拉不住。
短信提示音又响了。还是陈峻,换了个陌生号码:“晚晚,刚子手机也没电了,借用路人电话。尿检完了,碰到刚子,他说心情不好,非要拉着我喝几杯。别担心,很快回。”
刚子。那个和陈峻一起“好奇”过一次,后来据说已经彻底断了联系的“朋友”。
拙劣的谎言,连时间线都圆不上。尿检,手机没电,偶遇刚子,喝酒。每一个环节都透着一股仓促的、欲盖弥彰的味道。他甚至在短信里都不忘提一句“刚子”,是想暗示什么?还是毒瘾上头,思维已经混乱到破绽百出?
苏晚盯着手机屏幕,那几行字像扭曲的虫子,爬进她的眼睛,钻进她的脑子。她没有哭,甚至没有感到撕心裂肺的疼痛,只有一种彻骨的寒冷,从脚底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穿衣镜前。镜中的女人二十五岁,面容清秀,因为孕期有些浮肿,眼神空洞,像两口枯井。她低下头,双手轻轻覆上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那里孕育着一个生命,她和陈峻曾经满怀期待称之为“礼物”的生命。
宝宝,妈妈该怎么办?
带你来这个世界,却要让你有一个吸毒的父亲?一个连你产检钱都要偷走的父亲?一个满嘴谎言、连自己都控制不了的父亲?
镜中的女人嘴角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个极其疲惫、近乎碎裂的表情。然后,那空洞的眼睛里,一点点,燃起了一种冰冷的、决绝的光。
她拿起手机,没有再看陈峻的短信,而是打开了预约挂号的APP。市妇幼保健院,明天上午,人流手术预约。手指悬在确认键上,微微颤抖,但最终还是用力按了下去。
预约成功的提示弹出。
苏晚关掉手机,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城市璀璨却冰冷的灯火。夜色浓郁,看不到星星。她抚摸着肚子,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对不起,宝宝。妈妈不能……让你输在起跑线上。妈妈也……不能再骗自己了。”
积蓄没了,可以再赚。爱情死了,可以哀悼。但有些路,一旦走上去,就是万丈深渊。她不能带着孩子一起跳。
这一夜,陈峻没有回来。
苏晚在空荡冰冷的出租屋里,坐了一夜。没有开灯。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惨淡的天光挤进窗户,照亮地板上那个空荡荡的铁皮盒子。
她站起身,走进浴室,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女人,眼睛布满血丝,脸色苍白,但眼神里那片冰冷的决绝,已然凝固。
她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拿好病历本和身份证,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曾经被她称之为“家”的地方。
然后,她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