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赵虎的审讯陷入僵局,但外围调查并未停止。韩建国派出一组人,重点追查当年那批问题羊角锤的流向,特别是赵虎可能购买或获取的渠道。另一组人则对赵虎目前在L市的生意往来、社会关系进行深入摸排,寻找其他可能的突破口或施压点。
沈清和陈默回到法医中心,对李秀兰的白骨进行了第三次更为精细的系统检验。这次,沈清决定对每一块骨骼,尤其是可能受力或与外界接触的部位,进行放大镜和立体显微镜下的逐寸检查。
陈默负责清洗和初步观察股骨、胫骨等长骨。他按照沈清教导的方法,用软毛刷和蒸馏水仔细清洗骨骼表面的每一个凹槽和缝隙,然后在强光照明下,用放大镜仔细观察。
时间在寂静的检验室里缓缓流逝,只有仪器运行的轻微嗡鸣和偶尔的器械碰撞声。陈默全神贯注,眼睛因长时间聚焦而酸涩,但他不敢有丝毫懈怠。他知道,任何一个细微的发现,都可能成为撬开真相的支点。
就在他检查左侧股骨中段时,在骨体后方一个不太起眼的营养孔附近,他隐约看到一点极其微小的、颜色略深于周围骨质的点状物,似乎嵌在骨质表层之下。
“沈老师,您来看看这里。”陈默立刻呼唤沈清。
沈清走过来,接过放大镜,俯身仔细观察。那确实是一个直径不到一毫米的深色点状物,几乎与骨骼融为一体。
“用探针轻轻刮取表面一点,做成分分析。”沈清指示。
陈默小心翼翼地在高倍显微镜下操作,用极细的探针刮取了一点点粉末状物质。周锐立刻对这份微量样本进行能谱分析。
结果令人振奋——样本的主要成分依然是铁、碳,硫磷含量偏高,与颅骨中发现的金属碎屑成分一致!而且,在这份样本中,还检测到了极微量的钙磷化合物(骨骼成分)附着。
“这说明,有同种材质的金属微粒,以较大的力嵌入或附着在了股骨上。”周锐分析道,“股骨这个位置,通常有肌肉覆盖,除非是极近距离的打击或者骨骼暴露后遭受二次损伤,否则很难直接接触到金属工具并留下微粒。”
沈清沉思片刻,目光再次投向那具白骨。她将股骨上的发现点位置、颅骨损伤位置、以及骨骼的整体姿态在脑中构建起来。
“如果……凶手是用羊角锤之类的工具,击打跪地状态的受害者的头部……”沈清缓缓开口,一边用手模拟着动作,“那么,当锤头打击头部时,由于力量传导和受害人可能的蜷缩躲避动作,锤头或锤柄的其他部位,有可能撞击到受害人身体的其他部分,比如大腿后侧。如果工具材质脆性大,在猛烈撞击下崩裂出碎屑,就有可能嵌入较表浅的骨骼,或者在衣物遮挡较少的情况下,直接嵌入皮肉甚至骨骼。”
她指向股骨上那个发现点:“这个位置,对应的是大腿后侧偏外侧。如果受害者当时是跪姿,身体前倾或蜷缩,这个部位是可能暴露并受到来自斜上方或侧方的撞击的。”
陈默听着沈清的推理,脑海中浮现出极其残忍的一幕:一个弱女子,跪在地上哀求或躲避,凶手持锤猛击其头部,锤子落下时,或许磕碰到了她的大腿……
“这只是一个推断,需要更多证据支持。”沈清说,“但结合颅骨损伤、金属碎屑成分、以及贺彪提供的‘沉河’说法,赵虎的嫌疑已经非常大了。我们现在需要做的,是让赵虎自己,或者让客观证据,承认这把‘锤子’的存在和它的作用。”
就在这时,韩建国那边传来了消息。他们通过走访当年模具厂的老职工和附近五金店的老人,终于找到了一条线索:当年那批问题羊角锤,有一部分被厂里一个姓吴的车间主任私下处理了,卖给了几个熟悉的工友和附近的散户。其中有一个散户,就是当时在纺织厂当工头的赵虎!有老工人回忆,赵虎确实买过两把那种锤子,还抱怨过质量不好,但图便宜。
更重要的是,调查组在赵虎L市建材店的仓库角落里,发现了一个落满灰尘的工具箱,里面有几件旧工具。其中有一把羊角锤,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锤头有明显的使用磨损痕迹,而且——锤头靠近羊角弯的部位,有一小块不规则的缺损!
“马上把那把锤子送检!进行成分分析,并与白骨中的金属碎屑、股骨上的微量附着物进行比对!同时,仔细检查锤头缺损处形态,看是否能与颅骨损伤形态进行痕迹学比对!”沈清接到消息后,立刻做出安排。
物证被紧急送往市局技术部门。成分比对率先完成——锤头钢材成分与白骨中发现的金属碎屑、股骨附着物成分高度一致,硫磷含量偏高的特征完全吻合!
痕迹学比对需要更精细的工作。法医和痕检人员通过高精度三维扫描,将颅骨凹陷骨折的形态与锤头(包括缺损部位)的形态进行数字比对。结果显示,颅骨凹陷的轮廓、深度、以及骨裂线的走向,与那把羊角锤锤头(尤其是考虑到缺损可能造成的形态变化)打击所能形成的损伤,具有高度的吻合性。
与此同时,对那枚从墙缝发现的发卡,技术部门也尽力进行了处理。虽然未能提取到有效的DNA,但在发卡背面的金属夹片上,发现了一枚极其模糊、残缺的指纹。经过复杂的技术处理和多轮比对,这枚残缺指纹的特征点,与赵虎右手食指的指纹特征,存在相当程度的符合!
虽然指纹比对因残缺而不能作为同一认定的绝对依据,但结合其他证据,其证明力大大增强。
证据链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闭合。
韩建国决定,对赵虎发起最后的、总攻式的审讯。这次,沈清和陈默被允许进入审讯室旁听,以便在关键时刻从专业角度提供支持。
审讯室里,气氛凝重。赵虎再次被带进来,他依然强作镇定,但眼神深处已经有了无法掩饰的焦躁。连续多次被讯问,外围调查的动静他可能也有所察觉,他知道警察盯上他了。
韩建国没有立刻发问,而是将一沓照片,一张一张,缓慢地放在赵虎面前的桌面上。
第一张,是李秀兰白骨的照片,颅骨上那个狰狞的凹陷特写。
第二张,是股骨上发现金属微粒位置的显微照片。
第三张,是从他L市仓库找到的那把羊角锤的照片,锤头缺损处用红圈标出。
第四张,是锤头成分分析报告与白骨碎屑成分报告的对比图,两条曲线几乎重叠。
第五张,是颅骨损伤与锤头形态的三维比对模拟图,显示出高度的吻合性。
第六张,是那枚褪色发卡的照片,以及其背面提取到的残缺指纹与赵虎指纹的比对示意图。
赵虎的目光扫过这些照片,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但他仍然紧咬着牙关,双手在桌下握成了拳头。
“赵虎,”韩建国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一样敲在寂静的空气中,“这些证据,都在告诉我们五年前那个晚上发生了什么。李秀兰找你要她应得的工钱,你不给,还恼羞成怒。冲突中,你用这把羊角锤,打死了她。”
“我没有!这些都是你们编的!巧合!都是巧合!”赵虎猛地抬头,嘶声喊道,但声音已经有些发虚。
“巧合?”韩建国冷笑,“同样的劣质钢材,同样硫磷超标的成分,恰好出现在你的锤子上,也恰好出现在李秀兰的头骨里、腿骨上?她的发卡,恰好掉在你家墙缝里,还恰好沾上了你的指纹?赵虎,证据不会说谎!”
“那发卡可能是以前掉的!指纹……指纹那么模糊,能说明什么?锤子是我买的,但早就不知道丢哪去了!这把不是我原来那把!”赵虎负隅顽抗。
这时,沈清平静地开口了,她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赵虎耳中:“赵虎,你知道我们在李秀兰的耻骨上,也发现了同种材质的金属微粒吗?”
赵虎浑身一震,愕然地看向沈清。
沈清继续说,语气依旧冷静,却字字如刀:“那个位置很特殊。只有当她处于跪姿,身体蜷缩,而你从斜上方或正面,用锤子击打她时,崩裂的碎屑才有可能以那种角度和力度,嵌入那个部位的骨骼。法医可以推断出她死前的姿态——她在跪着,向你求饶,对吗?”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赵虎紧绷的神经。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五年前那个恐怖的夜晚,昏暗的灯光下,李秀兰跪在地上,满脸泪水地哀求他,而他被愤怒和恐惧冲昏了头脑,举起了锤子……
“啊——!”赵虎发出一声崩溃般的低吼,双手抱头,瘫倒在椅子上,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最后一道心理防线,被沈清基于专业细节还原出的、极具画面感和冲击力的犯罪瞬间,彻底击溃。
接下来的供述变得顺理成章。赵虎交代,当年他克扣了李秀兰等几个女工的工资去赌博,李秀兰多次讨要未果,那次晚上直接找到他租住处理论。两人发生激烈争吵,李秀兰威胁要告发他。赵虎怕事情败露,失去工作,一时冲动,用放在屋里的羊角锤击打李秀兰头部,致其死亡。事后他极度恐惧,将尸体用编织袋装好,趁夜深人静用自行车驮到双河桥,沉入河中。将李秀兰的随身物品(包括发卡)清理后,部分丢弃,部分(如发卡)可能不慎掉落在院子缝隙未被发现。半年后,他辞工离开,远走他乡,试图忘记这一切,但噩梦始终伴随着他。
“锤子……我本来想一起扔了,但又怕万一……就留了下来,后来带到L市,一直放在仓库角落里,再也没用过……”赵虎涕泪横流,彻底瘫软。
审讯室外,陈默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到一阵复杂的疲惫和解脱。真相,终于在这间冰冷的审讯室里,在如山铁证和专业的推理面前,水落石出。他看着沈清沉静的侧脸,心中充满了敬意。正是这种对细节的极致追求,对证据的严谨解读,才能让沉默的白骨开口,让隐蔽的罪恶无所遁形。
两起案件,两个凶手,都将在法律面前得到应有的审判。而陈默知道,自己的法医生涯,在这场跨越新旧两案的历练中,已经迈出了坚实而深刻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