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再次亮起刺眼的白光。贺彪被带了进来，他看起来比前几天更加憔悴，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当得知这次审讯的重点不再是耿建国的案子，而是“李秀兰”和“赵虎”时，他脸上的肌肉明显抽搐了一下，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韩建国没有绕弯子，直接问道：“贺彪，认识李秀兰吗？”

贺彪低下头，声音干涩：“不……不认识。”

“赵虎呢？你表哥。”

“……认识。”

“关系怎么样？”

“一般……就是亲戚，走动不多。”

“五年前，李秀兰失踪的事，你知道吗？”

贺彪的身体僵了一下，摇头：“不知道，我那会儿还在老家，没怎么来城里。”

韩建国盯着他，缓缓道：“双河桥下打捞凶器，捞上来一具白骨，女性，死了起码四五年了。经过比对，很可能是当年失踪的纺织女工李秀兰。死亡原因，头部遭钝器重击。”

贺彪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不……不可能……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韩建国身体前倾，施加压力，“但我们调查发现，李秀兰失踪前，和你表哥赵虎有过矛盾。而赵虎，当年好像也在你后来打工的那家模具厂干过短时间，对吧？那家厂子，五年前正好生产过一批质量有问题的工具，成分和我们在李秀兰头骨里发现的金属碎屑，非常相似。”

“金属……碎屑？”贺彪的眼神充满了惊恐，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

“对，碎屑。嵌在骨头缝里，很难发现，但逃不过法医的眼睛。”韩建国语气森冷，“贺彪，你现在涉嫌的，不止耿建国一条人命了。如果你知道什么，现在说出来，算你立功表现。如果隐瞒包庇，后果你自己清楚！”

巨大的心理压力下，贺彪的精神防线开始崩溃。他双手抱头，痛苦地喘息着，内心显然在天人交战。最终，对减轻刑罚的渴望，以及对某些隐秘的恐惧，压倒了他。

“我……我说……但我真的没参与！我什么都不知道！”贺彪带着哭腔，“是……是我表哥赵虎……他……他可能知道李秀兰的事……”

“可能？说清楚！”

“大概是……四年前吧，过年的时候，赵虎来我家喝酒，喝多了。他……他吹牛，说自己在城里混得如何如何，说有些女人就是麻烦，不懂事，不听话……就得让她们消失。”贺彪回忆着，脸上带着后怕，“我当时喝得也有点晕，没太在意。后来他又嘀咕了一句，说什么‘沉河里最干净，几年都发现不了’……我当时吓了一跳，酒醒了一半，但没敢多问。第二天他酒醒了，我跟他说起这个，他脸色很难看，警告我别乱说，说他那是醉话，胡说八道的……后来我就再没敢提过。”

“李秀兰失踪，跟赵虎有关？”韩建国追问。

“我……我不知道是不是他干的。但我听说，李秀兰失踪前，确实跟赵虎吵过架，好像是因为李秀兰找赵虎要她老公（赵虎）欠的工钱，赵虎不给，还骂了她。后来李秀兰就失踪了。赵虎在李秀兰失踪后没多久，就离开纺织厂了，后来听说去外地包了点小工程，混得好像还不错。”

“赵虎现在在哪？”

“我……我不太清楚，好像是在邻省哪个市吧，具体地址不知道。我们有几年没联系了，他换了号码。”

贺彪的供述，为白骨案指明了方向。赵虎的嫌疑急剧上升。

韩建国立刻组织力量，调查赵虎现在的下落。通过户籍信息、社保记录、银行流水等多渠道排查，终于锁定赵虎目前人在邻省L市，经营一家小型建材店，表面上是个正经生意人。

“跨省协作，传唤赵虎！”韩建国向领导汇报后，决定亲自带队前往L市。考虑到白骨案的证据需要法医支持，沈清和陈默一同前往。

陈默得知能参与跨省办案，心情既激动又紧张。这是他第一次出差参与案件侦查，而且是一个可能隐藏了数年罪恶的旧案。

抵达L市，与当地警方沟通后，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决定以“配合调查一起经济纠纷”（利用赵虎可能存在的其他经济问题为借口）为由，传唤赵虎到当地公安局问话。

赵虎被“请”到公安局时，表现得很镇定，甚至有些不满。他看起来三十五岁左右，身材微胖，穿着皮夹克，手上戴着个金戒指，一副小老板的派头。

“警察同志，什么事啊？我生意忙着呢。”赵虎坐在问话室里，翘着二郎腿。

“赵虎，认识李秀兰吗？”韩建国开门见山。

赵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李秀兰？谁啊？不认识。”

“五年前，你在老家纺织厂当工头的时候，手下有个女工叫李秀兰，后来失踪了，你忘了？”

“哦……你说那个女的啊。”赵虎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有点印象，干活不太利索，后来好像自己跑了吧？她老公还来厂里闹过。这都多少年的事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据我们了解，李秀兰失踪前，跟你因为工资结算的事情吵过架。”

“吵架？工头跟工人有点摩擦不是很正常吗？吵完架她就跑了，我也没办法啊。”赵虎摊手，一副无辜的样子。

“李秀兰失踪后半年，你就离开了纺织厂，去了外地。为什么？”

“厂子效益不好，我找更好的出路，不行吗？警察同志，你们到底想说什么？怀疑我跟她失踪有关？有证据吗？”赵虎的语气渐渐强硬起来，带着挑衅。

初次问话，赵虎应对自如，显然早有心理准备。他承认认识李秀兰，承认有过矛盾，但坚决否认与其失踪有关，将所有疑点归结为巧合和个人选择。

韩建国没有急于亮出底牌，结束问话后，安排对赵虎进行了测谎。测谎结果显示，在涉及“李秀兰失踪”、“你是否伤害过她”、“是否知道她下落”等问题时，赵虎的生理指标（皮肤电、呼吸、脉搏）出现明显异常波动，风险值很高。

“他心里有鬼。”测谎专家肯定地说。

但测谎结果不能作为定罪证据，必须找到实实在在的物证。

沈清提出：“赵虎当年在老家居住的出租屋，虽然已经过去多年，但或许还能找到一些痕迹。我们需要去他当年的住处看看。”

赵虎老家的出租屋位于城西一片即将拆迁的棚户区，房子早已易主，现在租给了一户外来打工家庭。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对几年前的事记忆有些模糊。

在当地民警的陪同下，沈清、周锐、陈默进入那间低矮破旧的平房。屋内被现在的租户收拾过，陈设简陋。想要找到五年前可能留下的痕迹，无异于大海捞针。

沈清和周锐重点检查了墙壁、地面、家具等可能残留微量物证的地方，使用了多波段光源和化学显色剂，但年代久远，租客更迭，收获甚微。

陈默也跟着仔细查看。他走到狭窄的院子里，院墙是红砖砌的，有些地方墙皮已经剥落。墙角堆着一些杂物和废旧花盆。他的目光扫过砖墙的缝隙，忽然在一处靠近地面的墙砖缝隙里，看到了一点不一样的颜色。

那缝隙里塞满了泥土和枯叶，但隐约有一小截褪色、几乎与泥土同化的塑料制品露出来。陈默蹲下身，用镊子小心地拨开周围的杂物，轻轻地将那个东西夹了出来。

那是一枚已经严重褪色、塑料材质的老式发卡，蝴蝶结形状，曾经可能是红色或粉色，现在只剩下淡淡的灰白痕迹，边缘还有破损。

陈默心里一动。他记得李秀兰的失踪人口档案里，有一张不太清晰的生活照，照片上的李秀兰，头发上似乎别着一枚类似的蝴蝶结发卡。

他立刻将发卡拿给沈清看。沈清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又对比了手机上翻拍的李秀兰照片（虽然模糊，但发型和发卡轮廓依稀可辨）。

“周锐，拍照固定位置。陈默，提取这枚发卡，小心封装。”沈清果断下令，“虽然不能直接证明什么，但这是一个可能的关联物证。需要和李秀兰的亲属进行辨认，并尝试检验上面是否还残留有DNA或其他生物痕迹。”

返回L市后，韩建国再次提审赵虎，出示了那枚从老宅墙缝里发现的发卡照片。

“赵虎，这枚发卡，眼熟吗？”

赵虎看着照片，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摇头：“不眼熟，这种发卡多了去了。”

“这是在你们当年租住的院子墙缝里发现的。李秀兰失踪前，经常戴一枚类似的发卡。”

“那又怎么样？也许是她不小心掉的，也许是谁扔在那里的。都五年了，能说明什么？”赵虎依然嘴硬。

案件再次陷入僵局。赵虎心理素质极强，面对间接证据毫不松动。而白骨案时间久远，直接证据匮乏，仅凭一枚陈旧的发卡和贺彪的间接指证，远远不够。

就在大家感到棘手之时，法医中心对白骨颅骨中提取的那片金属碎屑，进行了更深入的比对分析。周锐调取了贺彪所在模具厂建厂以来的所有生产记录和质检报告，终于发现，在六年前，该厂确实生产过一批不合格的羊角锤，因为材质问题（硫磷超标导致脆性大）被退货一部分，剩余部分低价处理给了内部职工和一些小商贩。而那批羊角锤的钢材成分，与白骨中的金属碎屑高度吻合。

同时，对李秀兰社会关系的深入调查发现，当年李秀兰的丈夫赵有才（即赵虎）在妻子失踪后，曾变卖过家里的一些物品，其中就包括一套工具，里面有一把羊角锤。有邻居回忆，那把锤子看起来挺新，但赵虎说不好用，卖掉了。

“找到那把锤子，或者找到当年那批同批次的问题羊角锤，进行成分和缺损比对，是关键！”沈清在案情分析会上指出。

但时过境迁，找到一把可能已经被销毁或丢弃的锤子，谈何容易。

韩建国决定调整策略，对赵虎施加更大压力，同时从他现在的社会关系、经济活动入手，寻找其他突破口。而沈清和陈默，则继续对白骨进行更精细的检验，希望能发现更多被忽略的细节。

陈默看着检验台上那具沉默的骸骨，以及旁边证物袋里那枚褪色的发卡，心中充满了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五年了，真相被埋在河底，藏在砖缝。如今白骨重见天日，绝不能让她继续沉默。他相信，只要坚持查下去，那些细微的证据，终将拼凑出完整的真相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