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捞工作在双河桥下持续了三天。时值寒冬,河水冰冷刺骨,水流虽然平缓,但水底淤泥厚积,杂物众多,给打捞带来很大困难。专业的打捞队使用磁铁、拖网等工具,在贺彪指认的桥中区域及其上下游五十米范围内反复搜寻,除了捞起更多的生活垃圾、破旧家具部件,甚至还有几辆生锈的自行车骨架,但就是没有找到那根拇指粗细的空心钢管。
“贺彪会不会记错了位置?或者,他根本就没把凶器扔在这里?”打捞队的负责人有些无奈地向韩建国汇报。
韩建国叼着烟,盯着浑浊的河水,眉头紧锁。贺彪的定罪证据已经比较充分,但缺少直接凶器,总让人觉得证据链上缺了关键一环,量刑时也可能被辩护律师拿来做文章。而且,根据贺彪的供述和现场模拟,那根钢管作为凶器是吻合的,但他住处找到的那根钢管,虽然一端有磨损和微量附着物,但DNA和微量物证检测结果尚未出来,无法直接认定就是凶器。
“扩大范围。”韩建国下令,“以桥为中心,上下游各延伸一百米,仔细搜。重点搜河床凹陷处、水草密集区、桥墩根部。”
陈默跟着沈清和周锐来到河边,一方面是观察打捞情况,另一方面也学习水上现场勘查和物证打捞的要点。河风凛冽,吹得人脸颊生疼。他站在岸边,看着打捞队员穿着厚重的防水服在齐腰深的冰冷河水中艰难作业,心中对一线工作的艰苦有了更深的认识。
“沈老师,如果一直找不到,会影响定罪吗?”陈默问。
沈清拢了拢衣领,目光落在河面上:“有嫌疑人口供、有同案犯(指血衣血鞋、赃款)指认、有客观证据(出租车血迹、手机计划)形成印证,即使没有找到凶器,定罪的可能性也很大。但找到凶器,能让证据链更完整,也更利于法庭采纳。而且……”她顿了顿,“凶器本身可能携带更多信息,比如是否还有其他案件关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打捞工作进展缓慢。到了第三天下午,打捞区域已经扩大到桥上下游近两百米。一名队员在距离桥下游约一百五十米处,一个被水草半掩的河湾浅滩,用带钩的杆子探到水底有个较大的、柔软的障碍物。
几个人合力,用绳索和钩子,慢慢将那个物体拖向岸边。那是一个巨大的、破损严重的彩色编织袋,鼓鼓囊囊,外面缠满了水草和淤泥,散发着浓重的腐臭和泥腥味。
“小心点,轻放。”韩建国指挥着。
编织袋被拖到岸边的空地上。袋子很沉,从破口处,隐约能看到里面是些黑乎乎、裹满淤泥的东西。
打捞队员戴上厚手套,小心地撕开已经脆弱不堪的编织袋。一股更加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即使戴着口罩也令人作呕。
袋子里露出来的,不是预想中的钢管,而是一堆黑褐色的、粘连着淤泥和部分残留软组织的——骨头。
是人骨!
现场气氛瞬间凝重。打捞队员退开,所有人都看向沈清。
沈清脸色肃然,立刻上前。周锐也打开勘查箱,准备进行初步勘查和记录。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跳。白骨!这是他第一次在非教学环境下见到真正的人体白骨,而且是在这种情形下。他强压下胃部的不适和内心的震撼,紧跟沈清,同时迅速从自己的勘查包里取出新的手套和口罩换上。
沈清蹲在编织袋旁,仔细查看。骨骼基本完整,但排列散乱,显然是被装入袋中时已处于骨骼状态。骨骼表面颜色深暗,附着大量淤泥和钙化的水生生物痕迹,部分小骨骼缺失(可能散落或腐烂)。颅骨保存相对完整,但表面也有污渍和侵蚀痕迹。
“初步判断,白骨化尸骸,死亡时间较长。”沈清的声音冷静地响起,“周锐,固定现场,对编织袋和尸骨发现位置进行拍照、测绘。陈默,准备记录。”
“是!”陈默和周锐同时应道。
沈清小心地取出几块较大的骨骼,在铺好的防水布上初步拼放。骨盆、股骨、肋骨、颅骨……她观察着骨骼的形态、大小、关节面的特征。
“骨盆形态宽而浅,耻骨下角较大,符合女性特征。”沈清一边观察一边说,“根据骶骨和耻骨联合面的形态学改变,结合骨骼风化腐蚀程度,初步推断年龄在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股骨长度测量推算,身高约一米五八左右。”
她又拿起颅骨,仔细查看:“颅骨未见明显畸形。但在额骨左侧、顶骨交界区域,有一处类圆形凹陷性骨折,边缘不规整,伴有放射状骨裂线。符合钝器打击形成。枕骨部位也有疑似陈旧损伤痕迹。”
陈默飞快地记录着,努力将沈清说的每一个专业术语和推断都记下来。他看向那具沉默的白骨,仿佛能透过时光,看到一个年轻女性生前最后的惨状。
“死亡时间呢,沈老师?”陈默问。
“根据骨骼白骨化程度、软组织完全消失、骨骼表面侵蚀和钙化情况,以及本地水温、水质、掩埋(水浸)环境综合判断,死亡时间至少在三年以上,可能达到四到五年。”沈清沉声道,“这是一起陈年命案。尸体被肢解的可能性不大,更像是死后软组织自然腐烂消失,骨骼被装入袋中沉河。”
韩建国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一桩现案还没完全了结,又牵扯出一桩沉尸数年的旧案。他立刻下令:“保护现场!通知刑侦支队,加派人手!老沈,白骨带回中心,做进一步检验,确定死者身份是第一要务!”
白骨被小心地装入专用的运尸袋,运回法医中心。沈清立刻安排对骨骼进行清洗、消毒、进一步检验和可能的DNA提取。同时,将白骨的基本特征(性别、年龄、身高、颅骨损伤)通报给刑侦支队,以便在失踪人口数据库中进行比对。
陈默全程参与了清洗和初步检验过程。在沈清的指导下,他亲手测量了股骨、胫骨的长度,学习了如何观察耻骨联合面来判断年龄,如何根据骨骼上的损伤痕迹推断致伤工具和力度。最初的恐惧和不适,逐渐被一种沉重的责任感和求知欲取代。这些沉默的骨骼,是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她遭遇了不幸,沉尸水底多年,如今重见天日,需要有人为她发声,找出真相。
DNA提取面临困难,骨骼年代久远,又在水中浸泡多年,DNA降解严重。技术队尽了最大努力,终于提取到微量的、可能用于比对的DNA片段。
与此同时,失踪人口比对有了初步结果。五年前,本市曾有一名纺织女工失踪报案,报案人是她的丈夫。失踪者名叫李秀兰,当时二十六岁,身高一米五七,体型偏瘦。报案记录显示,李秀兰与丈夫感情不和,经常争吵,某天晚上下班后未归,丈夫次日报案,称妻子可能“跟人跑了”。警方当时进行过调查,但未发现他杀证据,也未找到李秀兰踪迹,最后作为失踪人口挂起。
“李秀兰……”韩建国看着失踪人口档案上的黑白照片,一个面容清秀、眼神有些忧郁的年轻女子,“她的丈夫当时是干什么的?”
“也是个打工的,好像是在建筑工地干零活,叫赵有才。李秀兰失踪半年后,他就辞工离开本市了,据说是回老家或者去别处打工了,具体去向不明。”
“查这个赵有才!还有,当年李秀兰的社会关系,工友、同乡,特别是和她有过矛盾或者债务纠纷的,重新梳理!”韩建国敏锐地感觉到,这个赵有才的嫌疑不小。妻子失踪,丈夫半年后离开,这不合常理。
沈清这边,对白骨的检验有了更细致的发现。在仔细清洗后,她在颅骨那处凹陷骨折的缝隙里,发现了一小片极其细微的、颜色深暗的金属碎屑,嵌在骨缝深处,如果不是用高倍放大镜仔细观察,几乎无法发现。
“周锐,这块碎屑,需要你做成分分析。”沈清将提取到的碎屑交给周锐。
周锐将碎屑置于扫描电镜能谱仪下进行分析。结果显示,碎屑主要成分为铁,含有少量碳、锰、硅,以及微量的硫和磷。这是一种比较常见的普通碳素结构钢,但硫、磷含量略高于标准优质钢,更像是某种质量一般的工具钢。
“这种成分……有点眼熟。”周锐沉吟道,“我记得以前检验过一批劣质工具,成分和这个很像,硫磷偏高导致脆性增加。那批工具好像是一家小模具厂生产的……”
模具厂?
陈默和沈清对视一眼,都想到了贺彪工作的那家模具厂。
“查一下,贺彪所在的模具厂,五年前或者更早,是否生产过一批有质量问题的工具,比如羊角锤、撬杠之类的。”沈清立刻联系韩建国。
韩建国那边,对赵有才的调查也有了进展。赵有才,原名赵虎,李秀兰失踪时他们住在城西一片出租屋。有当年的老邻居隐约记得,李秀兰失踪前,好像和当时她工作的纺织厂的一个小工头有过矛盾,据说是因为工资结算的问题。那个小工头,好像也姓赵,是赵虎的同乡还是远亲来着。
“工头姓赵?”韩建国追问。
“对,好像叫赵……赵什么来着,挺凶的一个人。对了,那个工头好像后来也不在纺织厂干了,听说去外地做生意了。”
赵虎……赵姓工头……模具厂……劣质工具……
几条线索似乎隐隐指向了某个关联。
沈清看着检验台上那具静静躺着的女性白骨,又想起贺彪在审讯时,听到发现白骨后那一闪而过的惊恐表情。那不仅仅是听到发现尸骨的正常恐惧,似乎还夹杂着别的情绪。
“韩队,”沈清拿起电话,“再审一次贺彪。不问他耿建国的案子,就问他,认不认识一个叫李秀兰的女人,或者,知不知道他表哥赵虎,五年前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
陈默站在一旁,看着白骨额骨上那个狰狞的凹陷,仿佛能听到无声的控诉。一案牵出另案,真相往往藏在更深的阴影里。他知道,一场围绕这具沉埋五年的白骨的侦查,即将开始。而他,将继续跟随沈清的脚步,学习如何让这些沉默的骨头,开口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