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白炽灯光冰冷刺眼,将贺彪那张带着横肉的脸照得有些苍白。他坐在特制的审讯椅上,双手被铐在身前,低着头,眼神盯着地面,嘴唇紧抿。
韩建国和另一名经验丰富的审讯员坐在他对面,沈清和陈默在隔壁的监控室,通过单向玻璃观察。周锐则在技术室,对那根可疑钢管以及从贺彪处扣押的其他物品进行检验。
“贺彪,知道为什么抓你吗?”韩建国开门见山,声音平稳但带着压迫感。
贺彪眼皮抬了抬,又垂下:“不知道。”
“废品收购站的耿建国,你认识吧?”
“……认识,一个村的,论起来是我表叔。”
“昨晚你去哪了?”
“在……在城里住处睡觉。”
“有人证明吗?”
“……没有,我一个人住。”
“今天为什么没上班?还跑回老家?”
“身体不舒服,请假了。想家了,就回去看看。”
韩建国冷笑一声,将几张照片推到他面前。那是出租车司机老张的辨认笔录截图、贺彪租住处搜出血衣的照片、以及那捆一千五百元现金的特写。
“今天凌晨十二点多,你打车从城北加气站到西郊,在双河桥扔了个黑色塑料袋,然后又坐了一段下车。你的血衣和这捆钱,就在你床底下。你表叔耿建国昨晚被人用钝器打死在废品站,钱被抢了。贺彪,这些你怎么解释?”
贺彪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但很快,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懊悔和冲动的表情:“我……我是去了废品站!但我没想杀他!我就是想去借点钱!我欠了赌债,被逼得没办法了!他知道我赌钱,不肯借,还骂我烂泥扶不上墙!我们吵起来了,我推了他一把,他撞到柜子上了,流了好多血……我吓坏了!我看他不动了,柜子也开了,里面有钱,我就……我就拿钱跑了!我不是故意的!真的!”
他语速很快,带着哭腔,试图塑造一个“临时起意、失手伤人、见财起意”的形象,将预谋抢劫杀人淡化为过失致人死亡和盗窃。
监控室里,陈默听得眉头紧皱。贺彪的供述和现场勘查结果严重不符。失手推倒撞伤,能造成那样多次、猛烈的头部打击伤和颅骨骨折吗?而且血迹分布、撬柜痕迹都显示凶手是带着工具、有明确目标的行凶。
韩建国显然也清楚这点,他并不急于反驳,而是顺着贺彪的话问:“哦?推倒撞伤的?撞到柜子哪个位置?撞了几下?”
贺彪眼神闪烁:“就……就撞了一下,后脑勺磕在柜子角上了……”
“用什么推的?手吗?”
“对……对,就用手推的胸口。”
“然后他就倒地上不动了?流了很多血?”
“是……是的。”
“你拿钱的时候,柜子是开着的还是关着的?”
“开……开着的吧,他撞开了一点。”
“钱就放在明面上?一捆?”
“嗯……散开放着的,我抓起来塞口袋里的。”
韩建国不再追问细节,转而问道:“你离开时,怎么处理的衣服和鞋?为什么扔在双河桥?”
贺彪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警察连这个都知道了,支吾道:“衣……衣服上沾了血,我害怕,就脱下来扔河里了。鞋上也踩了血……”
“从废品站到双河桥,你怎么去的?走路?”
“走……走路,后来才打了车。”
“打车去哪了?”
“就……就在附近下了,想走走冷静一下。”
韩建国点点头,不再说话,只是看着贺彪。审讯室里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贺彪被看得越来越不自在,额头开始冒汗。
隔壁监控室,沈清拿起内部通话器,对韩建国说:“韩队,把他带到指认现场,让他重新演示一遍‘推倒撞伤’的过程。带上痕检。”
韩建国会意,对贺彪说:“你说你是失手推倒他,撞到柜子角死的。好,我们现在就去现场,你把当时的过程,原原本本演示一遍。如果你说的和现场痕迹对得上,我们可以考虑你的说法。”
贺彪脸色变了变,想说什么,但警察已经上前将他拉起。
一行人再次来到废品站那间小屋。现场还保持着原样,警戒线未撤。沈清、周锐、陈默也一同前往。
周锐已经在屋内关键位置用标记牌标出了血迹分布、死者倒卧位置、柜门状态等。强光灯再次亮起。
“说吧,当时你站在哪里?耿建国站在哪里?你是怎么推的他?他往哪个方向倒?撞在柜子什么地方?”韩建国站在门口,冷冷地问。
贺彪被带进屋,看着地上那片已经变成黑褐色的血泊痕迹,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他环顾四周,犹豫地指着一个位置:“我……我大概站这里,他站柜子前面……我推他胸口,他往后倒,后脑勺磕在柜子门把手上……”
周锐立刻用测量尺量了他指的位置与柜子的距离、角度,并查看了他所说的“柜子门把手”位置。那是一个普通的铁皮柜,把手是扁平的,突出柜面约两厘米。
“你推他的力度大吗?”沈清突然开口问道,声音平静。
贺彪看了一眼这个表情冷淡的女法医,心里有点发毛:“不……不大,就轻轻推了一下。”
沈清走到模拟死者倒卧位置,对周锐说:“周工,测量一下从贺彪所指的‘施力点’到死者最终倒卧位置(血泊中心)的直线距离,以及如果后脑撞击这个把手,可能的受力方向和身体倾倒轨迹。”
周锐很快给出数据。沈清又走到柜子前,仔细看了看把手附近,然后转向贺彪:“你说他后脑勺撞在这个把手上。这个把手高约一米一。耿建国身高一米六二。如果他是站立状态下被正面推中胸口,向后倾倒,后脑撞击这个高度的把手,那么他的身体会有一个向后、同时略微向下的弧形运动轨迹。最终倒地位置,头部应该距离柜体更近,甚至可能部分身体靠在柜子上。但实际死者倒卧位置,头部距离柜体有近半米,且身体呈仰卧位,头朝向门口方向。”
她顿了顿,继续说:“而且,这种撞击通常形成的是头枕部或顶枕部的局限性的挫伤或血肿,可能伴有头皮裂伤,但一般不会造成左颞部(太阳穴位置)的多处条形挫裂创和严重的颅骨凹陷骨折。更重要的是,柜子把手及附近区域,我们没有检测到任何血迹和人体组织残留。如果是撞击导致头皮破裂出血,那个位置应该会留下痕迹。”
贺彪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
周锐补充道:“另外,根据血迹形态反推,死者遭受打击时是面向柜子站立,血液喷溅主要向前、向下。如果是向后摔倒撞击,血迹分布会完全不同。”
韩建国盯着贺彪:“贺彪,你还要坚持是‘推倒撞伤’吗?现场的每一个痕迹,都在告诉我们真相。你带着钢管去的,对吧?你早就知道耿老头今天取了钱,故意晚上去找他,趁他不备用钢管猛击他的头部,直到他倒下。然后你撬开柜子,拿走钱。为了毁灭证据,你把血衣血鞋扔进河里,自以为能瞒天过海。”
贺彪冷汗涔涔,但依然咬紧牙关,低下头,不再吭声,采取了沉默对抗的策略。
回到局里,审讯暂时陷入僵局。贺彪知道否认全部罪行已不可能,但企图咬定“非预谋”、“失手”来争取较轻的判决。凶器(那根钢管)的检验结果尚未完全出来,上面提取到的微量物质是否与死者关联、能否形成完整的证据链,还需要时间。
案情分析会上,大家讨论下一步策略。贺彪的手机已被扣押,技术队正在尝试破解密码,检查里面的内容。
陈默一直没怎么说话,他在回想沈清在现场分析的每一个细节,也在思考贺彪的动机和心理。赌债……赌博……他突然想起以前在法制节目里看到过,很多赌徒往往比较迷信。
“韩老师,沈老师,”陈默再次鼓起勇气发言,“贺彪是赌徒,可能比较信这些鬼鬼神神的东西。我们能不能……从这方面给他施加点心理压力?比如,暗示他耿建国死得惨,冤魂不散,或者他拿走的钱是‘买命钱’,不吉利?同时,如果我们能从他手机里找到一些他预谋的证据,比如搜索过废品站位置、或者记录了什么‘搞钱计划’之类,结合起来,也许能突破他。”
韩建国摸着下巴上的胡茬,思考着。沈清看了陈默一眼,对韩建国说:“可以试试。技术队那边,手机破解有进展吗?”
负责电子取证的技术员回答:“正在破解,有点麻烦,但应该快了。另外,我们恢复了他最近的部分搜索记录,有‘废品收购站 西郊’、‘钝器打击头部多久死亡’、‘如何清除血迹’等关键词,时间都在案发前几天。”
“好!”韩建国拍板,“等手机完全破解,拿到更有力的证据,结合心理战,再审一次!”
第二天下午,贺彪的手机密码被成功破解。技术员在手机加密相册里,发现了几张照片和一份备忘录。照片拍的是废品站外围环境,以及耿建国平时放钱的铁皮柜(透过窗户拍摄)。备忘录里则简单记着:“腊月二十三,老耿头取钱日。晚九点后,院内只有两人。目标:柜内现金。工具:钢管(厂里)。备用:铁丝(闩门用)。路线:……”
这几乎是一份简易的作案计划书!
审讯再次开始。这次,韩建国没有直接出示这些证据,而是先叹了口气,用一种略带阴沉的语气说:“贺彪,知道你表叔耿建国,现在怎么样了吗?”
贺彪不明所以,警惕地看着他。
“殡仪馆那边反馈,遗体整理的时候,发现他眼睛一直合不上。老师傅说,这是心里有冤屈,有放不下的事啊。”韩建国缓缓道,观察着贺彪的反应。
贺彪的身体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惧。
“还有,你从他那拿的一千五百块钱,我们检查过了,每一张上面,好像都沾着点看不见的东西。有些钱,花了会招灾的,尤其是这种钱。”韩建国继续施加心理压力。
贺彪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额头又开始冒汗。
这时,韩建国将手机相册和备忘录的打印件,轻轻推到贺彪面前:“这些东西,是在你手机里找到的。时间、地点、目标、工具、路线……写得清清楚楚。贺彪,这不是临时起意,这是早有预谋的抢劫杀人!”
看着照片上自己亲手拍下的废品站和铁皮柜,看着备忘录里自己记下的冰冷计划,贺彪的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溃。他双手抱头,喉咙里发出呜咽声。
“我说……我都说……”他瘫在椅子上,声音嘶哑,“是我干的……我欠了三万块赌债,再不还他们就要打断我的腿……我知道老耿头每个月这个时候他儿子会打钱过来,他会去取……我盯了他好几天了……那天晚上,我带着钢管和铁丝去的……我先用铁丝从外面把北屋门从门鼻子上缠住,让老王头出不来……然后去敲老耿头的门,他刚脱了外裤准备睡,见是我,就开了门……我趁他不注意,用钢管打他……他叫了一声,还想抢我管子,我……我就又打了好几下……他倒下了,我撬开柜子,拿了钱……把血衣和鞋,还有钢管,都扔河里了……”
他断断续续地交代了作案全过程,与现场勘查和证据情况基本吻合。
“钢管扔在双河桥哪个位置?”韩建国追问。
“就……就桥中间,扔下去了。”
审讯结束,贺彪在笔录上签了字,按了手印。案子似乎可以移送检察机关了。
但沈清在整理案卷时,却微微蹙眉。贺彪交代了作案过程,也承认了预谋,但他提到“钢管”时,眼神似乎还有一丝闪烁。而且,打捞队根据他指认的位置,在双河桥下打捞了许久,只捞起了一些生活垃圾和破旧衣物,并未找到那根作为凶器的钢管。
“他可能没完全说实话,或者,凶器不是那根钢管?”陈默也察觉到了异样。
沈清合上案卷:“可能。但现有的证据链已经足够认定他的罪行。至于凶器……韩队已经安排扩大打捞范围,继续寻找。我们也需要对贺彪住处找到的那根钢管进行更精细的检验,看是否能与死者创伤形态匹配。”
陈默点点头,心里却隐隐觉得,这个案子,或许还有更深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