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案情有了突破性进展。

一个出租车司机来到区分局报案，称可能拉过一个可疑的乘客，时间和废品站案子接近。

韩建国立刻带着人接待。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张，看起来有些紧张，但叙述清晰。

“大概是昨晚……不对，是今天凌晨，十二点刚过没多久。我在城北加气站附近等客，一个男的拦车，个头不高，挺壮实，穿件深色羽绒服，戴着毛线帽，捂得挺严实。他上了后座，说去西郊双河村那边。我一听，那地方挺偏的，路也不好走，本来不太想去，但他直接甩了张一百的过来，说不用找。我就拉他了。”

韩建国示意他继续，旁边的侦查员飞快记录。

“路上他很少说话，我问了几句，他也含糊应付。车里能闻到一股味儿……有点像铁锈，又有点腥气，我当时没多想，还以为是他衣服上沾了机油什么的。他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一直抱着。”

“到了双河村附近，离村子还有段距离的一个岔路口，他让我靠边停。那边有座老石桥，桥下是排水沟，冬天水少。他下车，走到桥边，把手里的黑塑料袋扔下去了，然后拍了拍手才回来。我当时心里就有点嘀咕，大半夜的跑这么远扔东西？”

“然后他又让我继续往前开，开到离废品收购站那片大概还有两三公里的一个路口，就下车走了，钻进旁边的小路，没影了。我调头回来，越想越不对劲。今天早上听广播，说西郊废品站出了命案，时间地点好像都对得上……我就赶紧过来了。”

韩建国精神大振，详细询问了乘客的体貌特征、上下车具体地点和时间、黑色塑料袋的大小和形状。司机描述，乘客身高大约一米六五，肩膀很宽，手看起来粗糙有力，说话带点本地郊县口音。黑色塑料袋不小，看起来装了不少东西，扔的时候有“噗通”一声闷响。

“你的车现在在哪？”韩建国问。

“就在外面停车场。”

“我们需要对你的车进行勘查，特别是后座区域，可以吗？”

“可以可以，配合警察工作嘛。”

韩建国立刻联系沈清和周锐。很快，技术中队的勘查车赶到停车场。周锐带着助手，对那辆出租车的后座进行了仔细勘查。

出租车内部环境复杂，毛发、纤维、灰尘等杂质极多。周锐先用多波段光源对后座区域进行照射，重点寻找可疑斑迹。在司机描述的乘客就坐位置附近的座椅缝隙、靠背下方以及脚垫边缘，他发现了几处极细微的、颜色深于周围环境的暗色斑点。

他用棉签蘸取少量蒸馏水，小心翼翼地对这些斑点进行提取，放入证物袋标记。同时，也对车内地毯进行了真空吸尘，收集可能存在的微量物证。

“沈队，发现几处可疑斑迹，疑似血迹，已提取，需要立刻送检。”周锐汇报。

沈清点头：“我和陈默回中心做初步检验。韩队，麻烦你根据司机提供的路线，特别是扔塑料袋的地点，组织人手进行打捞和搜索。另外，排查名单里，重点找身高一米六五左右、体格健壮、有郊县口音、昨晚可能出现在城北加气站至西郊沿线的人员，尤其是与耿建国有同乡或社会关系交集，并且有经济问题（如赌博、欠债）的。”

“明白！”韩建国雷厉风行，“我马上安排人去捞那个袋子！排查组，把符合条件的人再筛一遍！”

回到法医中心实验室，沈清和陈默换上白大褂，进入初检室。周锐提取的棉签样本被送了过来。

沈清取出一部分样本，滴加联苯胺试剂进行潜血预实验。很快，几个样本都出现了明显的蓝色反应，确证是人血。

“进行血型检测。”沈清吩咐陈默。

陈默按捺住激动，按照操作规程，进行ABO血型和Rh血型检测。结果很快出来：与死者耿建国的血型完全一致，都是A型Rh阳性。

“沈老师，血型对上了！”陈默声音带着兴奋。

“血型相同只是增加了可能性，不是同一认定的依据。还需要做DNA比对。”沈清冷静地说，“但结合司机的描述和时空关联，这名乘客的嫌疑急剧上升。立刻把样本送DNA室，加急处理。同时，将检测结果通报韩队。”

DNA检测需要时间，但血型相符已经是强有力的佐证。韩建国那边的排查也有了重大进展。

在之前梳理出的耿建国的同乡、工友关系中，一个名叫贺彪的男子浮出水面。贺彪，二十八岁，邻县贺家沟人，与耿建国同村，按辈分算还是耿建国的远房侄子。他初中辍学后就在城里打工，目前在城北一家模具厂当工人，工厂就在加气站附近。工友反映，贺彪体格壮实，身高大约一米六三、六四，力气很大，喜欢赌点小钱，最近好像欠了些债，情绪不太好。最关键的是，他今天没来上班，手机关机。

模具厂保卫科提供了贺彪的登记照。韩建国让出租车司机老张进行混合辨认。老张仔细看了半天，指着其中一张照片，不太确定地说：“有点像……特别是这个眉毛和脸型。但当时他戴着帽子，看得不太清楚。不过体型很像。”

“查贺彪的住处！”韩建国当机立断。

下午五点半，侦查员在城北一片出租屋聚集区找到了贺彪的租住地。敲门无人应答。房东用备用钥匙打开门。

屋内陈设简单，有些凌乱。侦查员在床下的一个旧行李箱里，发现了一件卷起来的深灰色毛衣和一条深蓝色运动裤。衣物上有大量已经变成暗褐色的可疑斑迹。

技术队立即对衣物进行扣押、封装。沈清和周锐赶到，在现场对衣物进行了初步检验。在毛衣袖口和胸前，运动裤的裤腿位置，均发现了明显的喷溅状和浸染状血迹形态。

“立刻送回中心检验。”沈清说。

衣物被紧急送回法医中心。陈默跟着沈清进入实验室，对衣物上的血迹进行采样。DNA检测室接到通知，已做好准备对衣物血迹、出租车血迹以及死者耿建国的血液样本进行比对。

等待DNA结果的过程中，韩建国布置了蹲守和抓捕。晚上八点，贺彪仍然没有回到出租屋，手机也处于关机状态。韩建国判断，贺彪很可能已经察觉到风声，或者作案后就直接躲藏起来了。

“查他的社会关系，看他可能躲到哪里去！另外，他家是贺家沟的，通知当地派出所，留意是否有他回家的迹象。”韩建国部署。

晚上十点，DNA室传来消息：从贺彪床下搜出的毛衣和运动裤上提取的血迹，与死者耿建国的DNA分型一致，认定同一。出租车后座提取的血迹，也与耿建国DNA分型一致。

铁证如山！

“申请对贺彪的刑事拘留和网上追逃！”韩建国果断下令。

就在命令下达后不到半小时，蹲守贺彪老家贺家沟的派出所民警传来消息：贺彪偷偷潜回了村里老宅，正在家中！

事不宜迟，韩建国亲自带队，连夜赶往八十公里外的贺家沟。陈默作为技术队成员，跟随沈清和周锐一同前往，准备进行现场搜查和可能的痕迹固定。

深夜的山路崎岖难行。警车在黑暗中疾驰，车灯划破浓重的夜色。陈默坐在车里，心情紧张而复杂。这是他第一次参与抓捕行动。那个在出租车司机描述中、在排查信息里勾勒出的“贺彪”，即将以真实的面目出现在他面前。证据已经指向他，但凶器呢？作案动机的细节呢？他会承认吗？

两个多小时后，车队悄无声息地驶入沉睡的小山村。在当地民警的指引下，包围了村东头一处略显破败的砖瓦房。

抓捕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或许是因为逃亡的疲惫和心理压力，当警察破门而入时，贺彪正蜷缩在堂屋的旧沙发上发呆，几乎没有反抗就被制服。他个头确实不高，但肩膀宽阔，手臂粗壮，被按在地上时，眼神里充满了慌乱、恐惧和一丝不甘。

沈清、周锐和陈默穿着勘查服进入屋内，在侦查员控制现场后，开始进行搜查。在贺彪睡觉的里屋床铺下，又发现了一双沾有泥污和可疑斑迹的运动鞋，以及一捆用旧报纸包着的、面额不一的现金，经清点，正好是一千五百元。

在堂屋的墙角，还找到一根长约六十公分、拇指粗细的空心钢管，一端有新鲜的磨损痕迹，且沾有少量暗色物质。

“周锐，重点检查这根钢管。陈默，对鞋子和现金进行初步拍照和封装。”沈清吩咐道，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屋内每一个角落。

贺彪被押上警车时，挣扎着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老屋，眼神晦暗不明。

回程的路上，车厢里气氛稍显轻松。韩建国点了支烟，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山影：“案子算是破了，人赃并获。但感觉还没完，那小子眼神不对，估计审讯还得费点劲。凶器是不是那根钢管，也得等检验结果。”

沈清靠在后座，闭目养神，但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思考什么。

陈默看着手里证物袋中那卷沾染血污的钞票，又想起废品站小屋里那个倒在血泊中的瘦小老人。一千五百块，一条命。这就是真相背后的冰冷与残酷吗？

他忽然想起在现场时，沈清注意到死者指甲缝里的灰白色纤维，以及周锐发现的屋顶低矮划痕。这些细节，在指向贺彪的过程中，又各自扮演了什么角色？贺彪就是那个划伤屋顶的矮个子凶手吗？

警车驶入市区，天边已泛起微光。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对贺彪的审讯，对案件所有细节的最终缝合，才刚刚拉开序幕。陈默知道，自己作为法医实习生，接下来要见证和参与的，是让证据链条彻底闭合、让真相无处遁形的关键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