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市局刑侦支队,已是凌晨两点。大楼里灯火通明,与窗外的沉寂冬夜形成鲜明对比。案情分析会在三楼的小会议室召开,烟雾缭绕。除了沈清、周锐、陈默和主办侦查员韩建国外,还有另外两名负责外围调查的侦查员。
陈默坐在靠墙的椅子上,面前摊开他那本记得密密麻麻又有些凌乱的现场笔记,努力将沈清现场说的要点和周锐的痕迹发现梳理清晰。他的太阳穴因为熬夜和紧张而突突直跳,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韩建国掐灭烟头,率先开口:“基本情况大家都知道了。废品站守夜人耿建国,男,六十三岁,头部遭钝器多次击打致死,随身存放现金的铁皮柜被撬,初步判断劫杀。报案人王福贵,六十一岁,同站守夜人,称自己案发时去上厕所,回来后发现耿建国遇害。外围初步走访,耿建国独身,老家有个儿子和孙子,关系一般,平时为人老实,邻里没听说和谁有深仇大恨。今天下午,他确实去邮局取了一千五百块钱,是儿子打过来让他转给孙子的压岁钱。取钱时似乎没有特别避人。”
一名侦查员补充:“我们查了废品站周边的监控,那边是城乡结合部,监控很少,仅有的两个路口摄像头距离现场都超过五百米,晚上画面模糊,没发现明显可疑人员或车辆进出。排查了近期附近有前科或游手好闲的人员,暂时没有特别吻合的。”
另一名侦查员说:“王福贵我们也简单查了,本地人,早年离异,子女在外地,没什么固定收入,在废品站干了三年多。背景比较干净,没案底。他和耿建国平时关系还行,没听说有矛盾。但他提到耿建国取钱这事时,眼神有点躲闪,我们觉得他可能隐瞒了什么。”
韩建国点点头,看向沈清和老周:“技术这边有什么发现?”
沈清打开面前的文件夹,里面是现场照片和她手绘的现场方位图、血迹形态示意图。她将几张照片用磁贴固定在白板上。
“首先,关于作案时间。”沈清的声音冷静清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根据尸温下降速率、尸斑和尸僵程度,结合环境温度,推断死亡时间在晚上九点四十五分到十点十五分之间。这个时间点,与报案人王福贵自称‘十点半左右上厕所发现’在时间上存在重叠,但结合现场其他痕迹,存在矛盾。”
她指向一张死者下半身的特写照片:“注意看死者的衣着。他外面穿着棉裤和棉大衣,但里面的秋裤大腿正面位置,有典型的喷溅状血迹。”她又指向旁边一张铁皮柜和地面血迹的照片,“而柜门内侧、柜前地面,也有喷溅血迹。这些喷溅血迹的形态和方向表明,死者头部遭受打击时,是处于站立或半蹲姿态,面向柜子方向。”
周锐接过话头,用激光笔点着白板上另一张现场全景图:“我们模拟了一下。如果死者当时穿着外面的棉裤,那么喷溅血迹应该先落在棉裤上。但根据血迹形态分析,喷溅血迹是直接落在秋裤纤维上的,说明当时外面的棉裤没有遮挡,即死者没穿外裤。一个在晚上九点多、北方寒冬夜里准备睡觉或已经睡下的老人,会在只穿秋裤的情况下,去打开存放现金的铁皮柜吗?”
韩建国皱眉:“除非是有人叫醒他,或者他听到异常动静起身查看,匆忙间没来得及穿外裤。”
“这是一种可能。”沈清点头,“但还有另一种可能:凶手行凶时,死者已经脱了外裤准备休息。那么,凶手是如何进入屋内,并在死者来不及反应穿衣的情况下接近并实施袭击的?熟人,并且是能让死者放松警惕、甚至可能已经躺下后又为之起身开门的熟人,可能性增大。”
陈默飞快地记录着,心里对沈清的细致佩服不已。原来衣着和血迹的对应关系,能推导出这么关键的信息。
“第二,关于作案动机和过程。”沈清切换了几张照片,是铁皮柜的特写,“柜门是被撬杠一类工具暴力撬开的,撬痕新鲜。但值得注意的是,柜门内侧靠近撬痕处,有少量喷溅血迹,而柜门外侧和撬杠可能接触的柜体其他部位,却没有血迹。这说明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陈默努力思考。
韩建国摸着下巴:“说明撬柜子的时候,血已经喷溅出来了?凶手是撬开柜子之后才行凶?”
“不对。”周锐摇头,“如果是先撬柜再行凶,那么喷溅血迹应该落在已经打开的柜门内外、以及凶手可能站立的柜前区域,形成大面积分布。但实际血迹分布显示,喷溅主要集中在柜门内侧小范围、以及柜前地面死者倒卧位置的前方。这更像是一种‘同步’或‘紧随其后’。”
沈清用笔在照片上画了个圈:“我倾向于认为,凶手在击打死者头部时,死者正面向柜子,可能正在打开柜门,或者刚打开柜门。凶器第一次或第二次打击,就已经导致血液喷溅,部分血迹喷到了尚未完全打开的柜门内侧。紧接着,死者倒下,凶手继续击打,然后开始撬柜——此时柜门可能因为死者倒下或之前的动作处于半开或卡住状态,凶手需要撬开更大缝隙或完全打开。由于死者已倒地,主要出血源位置降低,所以后续撬柜动作时,没有新的喷溅血迹落在柜门外侧等高处。”
这个推理将血腥的犯罪瞬间拆解成清晰的步骤,陈默听得后背发凉,同时又感到一种抽丝剥茧的逻辑力量。
“所以,凶手的目的很明确,就是钱。而且他知道钱在柜子里,甚至可能知道死者当天取了钱。”韩建国总结,“熟人,谋财。”
沈清点点头,又指向白板上周锐拍下的屋顶划痕照片:“第三,关于凶手刻画。周锐,你来说。”
周锐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比划着:“这道划痕距地面约一米七,呈短促的平行多线条,浅表,方向是从屋内向门口方向斜向刮擦。结合现场空间狭小、死者倒卧位置与柜子的关系,我们推断,这是凶手挥动凶器(大概率是长条形钝器,如铁棍、钢管)击打死者后,由于用力过猛或空间限制,凶器上扬或回收时,顶端刮擦到了低矮的水泥屋顶。”
他用手在自己头顶上方比划了一个挥动姿势:“要在这个高度、这个角度造成这种刮擦,凶手的实际身高不会太高。我们做了模拟实验,综合挥动轨迹和发力习惯,推断凶手身高在一米五八到一米六五之间,臂力较强,可能从事体力劳动。”
“一米六左右,力气大……”韩建国沉吟,“王福贵身高大概一米五八,比较瘦小,而且年纪大了,臂力是否符合连续多次猛击致颅骨骨折?”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陈默,看着白板上死者耿建国瘦小的身材,又想到老王头那躲闪的眼神和不合身的衣服,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心脏砰砰跳起来,有些犹豫,但看着沈清沉静等待大家发言的侧脸,鼓足勇气举了举手,声音不大但清晰:“韩老师,沈老师……我有个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这个略显青涩的实习生。
沈清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鼓励也没有否定,只有平静:“说。”
陈默吸了口气,指着白板上耿建国取钱的记录:“凶手知道死者当天取了钱,这很关键。但如果是很熟的熟人,比如同吃同住的王福贵,他知道耿老头取钱不奇怪。可如果凶手是其他熟人,他怎么知道的?邮局取钱并不是公开信息。除非……凶手当时就在附近,或者,死者取钱后告诉了他,或者……”他顿了顿,说出自己的猜想,“凶手今天也去了邮局,或者银行,办业务时无意中看到了耿建国取钱,甚至可能两人打过照面!”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韩建国眼睛微微一亮:“有点意思。如果是偶遇看到取钱,临时起意跟踪到废品站晚上作案,那凶手对废品站内部环境可能不那么熟,需要观察。但现场痕迹又指向熟人、了解藏钱地点……”
沈清补充道:“还有一种可能:凶手知道死者有定期去邮局取汇款的习惯,甚至知道大概的时间。今天特意去‘偶遇’或确认,然后跟踪,晚上作案。这说明凶手对死者的经济习惯有一定了解,但未必是朝夕相处的人。范围可以扩大到同乡、以前一起打过工的工友、或者近期有过频繁接触的人。”
这个思路一下子打开了调查方向。韩建国立刻安排:“重点排查耿建国的社会关系,特别是同乡、近期有过来往的、身材矮小健壮的中青年男性。同时,调取今天下午邮局及周边路口的监控,看看耿建国取钱前后,有没有可疑人员出现或尾随。”
他转向负责调查王福贵的侦查员:“老王头那边再加把劲,他肯定还有事没说。重点问清楚,他和耿建国最近有没有共同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尤其是身材不高的。”
布置完任务,韩建国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时间紧迫,快过年了,必须尽快破案。老沈,周,辛苦你们尽快出详细的尸检和痕检报告。小陈……”他看了一眼陈默,“跟着你沈老师好好学,刚才那个思路不错。”
陈默心里一热,用力点了点头。
散会后,天色已经蒙蒙亮。陈默帮着沈清和周锐把资料搬回法医办公室。沈清倒了一杯浓茶,坐在办公桌前,开始整理尸检报告。她让陈默把现场记录誊写清楚。
陈默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认真写着。写着写着,他又想起那个让他无比尴尬的“脉搏乌龙”,笔尖顿了顿,低声说:“沈老师,对不起……今天在现场,我……”
“错误犯一次就够了。”沈清头也没抬,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记住那种感觉。紧张、急于证明自己,都会干扰判断。法医的手和眼,必须稳、必须准。真相不会因为你的好心或急切而改变。”
“是,我记住了。”陈默郑重道。
“把你刚才在会上说的,关于凶手可能通过邮局偶遇知道取钱的推断,也写个简要的分析,附在记录后面。”沈清吩咐道。
陈默一愣,随即涌起一股被认可的暖流:“好的,沈老师!”
他埋头继续书写。窗外的天空渐渐由深灰转为鱼肚白,城市开始苏醒。而在这间充满消毒水味道的办公室里,一场针对隐秘凶手的追查,才刚刚拉开序幕。陈默知道,自己参与的,不仅仅是一个案件的侦破,更是一堂鲜活而沉重的刑侦实践课。他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