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夜的寒风像刀子,刮过城郊结合部那片荒凉的废品收购站。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市局刑侦支队值班室的电话刺耳地响起。
陈默正对着电脑屏幕上一份未完成的实习报告发呆,手指因为紧张和低温有些僵硬。他是市局法医中心今年接收的唯一一个实习生,报到刚满一周。带他的老师沈清,是局里最年轻的技术中队副中队长,以要求严苛、不苟言笑闻名。
电话是辖区派出所打来的,废品站守夜人老耿头遇害,初步判断是他杀。值班侦查员韩建国啐掉嘴里的烟蒂,抄起外套:“小陈,跟你沈老师说了吗?出现场!”
陈默心脏猛地一缩,连忙抓起早就准备好的勘查箱——里面是沈清让他提前检查清点过无数遍的口罩、手套、鞋套、测温计、放大镜、采样管和标签。他小跑着跟上韩建国,在楼梯口遇到了刚从办公室出来的沈清和周锐。
沈清不到三十岁,短发利落,穿着深色的便携式勘查服,外面套着警用羽绒大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扫了陈默一眼:“东西带齐了?”
“带、带齐了,沈老师。”陈默下意识地挺直背。
周锐是痕检技术员,戴着副黑框眼镜,背着个大号勘查箱,冲陈默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警车碾过结冰的路面,呼啸着驶向现场。车厢里弥漫着烟草和皮革的味道。韩建国坐在副驾,简单介绍情况:“报案的是和老耿头一起守夜的另一个老头,姓王,说是晚上九点多还一起喝了点酒,十点半他出去上了个厕所,回来就发现老耿头倒在里屋地上,满头是血,没气了。屋里那个放钱的铁皮柜子被撬了。”
“现场保护了吗?”沈清问,声音平静。
“派出所的兄弟到了,拉了警戒带,没让任何人再进去。”
陈默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被夜色吞噬的荒凉景色,手心微微出汗。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出现场,面对一具非正常死亡的尸体。课本上的图片、实验室里的标本,和真实的凶杀现场,隔着无法想象的距离。
废品站到了。几盏临时架设的强光灯将一片区域照得惨白。低矮的砖房围成一个小院,堆积如山的废塑料、废铁、纸板在灯光下投出扭曲狰狞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和铁锈味。
中心现场是院子最里头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屋。门口守着两个派出所民警,脸色冻得发青。沈清在警戒线外停步,示意陈默和周锐:“穿戴。”
陈默手忙脚乱地套上一次性勘查服、鞋套,戴好口罩和两层乳胶手套。沈清已经利落地穿戴完毕,率先弯腰钻进低矮的门洞。周锐紧随其后。陈默深吸一口冰冷的、混杂着不祥气味的空气,跟了进去。
强光灯的光柱将屋内的一切暴露无遗。一个身材瘦小的老人仰面倒在水泥地上,花白的头发被暗红色的血污黏成一绺一绺。血从头部蔓延开来,在地面形成一滩不规则但面积不小的血泊,边缘已经开始发暗、黏稠。老人穿着厚重的军绿色棉大衣,里面是深蓝色的旧毛衣和一条灰色的秋裤。脚上没穿鞋,只套着厚厚的棉袜。
铁皮柜子就在尸体旁边,柜门被粗暴地撬开,歪斜着。地上散落着一些账本和零碎物品。
浓烈的血腥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尸体开始腐败产生的甜腥气味扑面而来,即使隔着口罩也直冲脑门。陈默胃里一阵翻腾,他强行压住,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死者头部那个可怕的创口吸引——在左侧颞部,头皮破裂,隐约可见骨头的凹陷和裂缝。
“初步观察,钝器多次击打头部致死。”沈清已经蹲在尸体旁,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有些闷,但清晰冷静,“周锐,先固定现场,拍照。”
周锐应了一声,举起相机,快门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闪光灯一次次亮起,将死亡的每一个细节定格。
沈清开始进行初步尸表检查。她示意陈默靠近:“记录。男性,目测年龄六十至六十五岁,身高约一米六二,营养状况一般。尸斑位于背臀部未受压部位,指压部分褪色,处于坠积期。尸僵在大关节初步形成。”她一边说,一边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按压尸体背部皮肤,又活动了一下死者的下颌和肘关节。
陈默连忙从勘查箱侧袋掏出笔记本和笔,手有些抖,字迹歪斜地记录着。他努力回想课本上的知识,尸斑、尸僵、角膜浑浊……这些名词此刻有了冰冷而具体的对应物。
“头部左颞部可见条形挫裂创三处,创缘不整齐,伴有明显皮下出血和颅骨凹陷性骨折,符合钝器(如棍棒、锤类)多次打击形成。”沈清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描述一件物品,“颜面部、口鼻腔有血性液体流出……嗯?”
她忽然停住,凑近死者的口鼻部。陈默也跟着紧张起来。
沈清用一把小镊子,轻轻拨开死者鼻孔附近凝结的血痂。一股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热气”,在冰冷的空气中,似乎从鼻腔创口处袅袅逸出。
“老师?”陈默心脏狂跳起来。
沈清没说话,抬起手,用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压向死者颈侧动脉搏动处。她的手指停留了大约十秒。
陈默屏住呼吸。难道……
沈清收回手,看向陈默:“你来试试。”
陈默一愣,随即巨大的紧张和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涌上来。他学着沈清的样子,伸出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贴上死者冰冷的、沾着血污的颈部皮肤。他努力感受着。
也许是因为太紧张,他自己的心跳如擂鼓般在耳边轰鸣,震得指尖都在发麻。在那一瞬间,他仿佛真的在死者冰凉的皮肤下,触到了一丝极其微弱、似有似无的搏动!
“有……有脉搏!”陈默猛地抬起头,因为激动声音都变了调,“沈老师!他可能还活着!有微弱脉搏!”
这话一出,屋里霎时一静。连正在拍照的周锐都停下了动作,看向他。
沈清深深看了陈默一眼,那眼神让陈默发热的头脑瞬间凉了一半。她没有斥责,只是平静地伸出自己的左手,握住了陈默的右手手腕,将他的手指从死者颈部移开,然后拉高,贴在了陈默自己的左侧颈动脉上。
噗通、噗通、噗通……
强劲而规律的搏动,通过他自己的指尖,清晰地传递到他的大脑。
“感受到了吗?”沈清松开手,声音依旧平淡,“这是你自己的脉搏。你太紧张,心跳过速,传导到指尖产生了错觉。死者鼻腔的‘热气’,是室内温度高于室外,尸体残余体温蒸发血性液体形成的水汽,在强光下看起来像热气。记住,判断生命体征,首先要排除自身干扰,结合尸斑、尸僵、角膜等综合判断。他才死了两三个小时,哪来的微弱脉搏?”
陈默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羞愧像冰水浇头。他低下头,不敢看沈清,也不敢看周锐,笔记本上的字迹仿佛都在嘲笑他的无知和莽撞。
“继续记录。”沈清已经转回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继续检查,“口鼻腔及外耳道未见明显异常分泌物……双手指甲缝内,”她捏起死者的手,用强光手电仔细照看,“……有少量暗红色物质,疑似血迹或污垢,需提取检验。右手食指指甲缝可见少量灰白色纤维,性质待定。”
陈默强忍着尴尬和自责,重新拿起笔,用力地、一笔一划地记录,仿佛这样能弥补刚才的错误。
初步尸检完成后,沈清和周锐开始仔细勘查现场每一个角落。陈默跟在后面,学习他们如何观察血迹形态、寻找可能的凶器和痕迹。
周锐在低矮的水泥屋顶上发现了新的东西:“沈队,这里有新鲜的划痕。”他指着屋顶一处靠近墙壁的角落。陈默仰头看去,在灰尘覆盖的屋顶上,有几道新鲜的、颜色较浅的平行划痕,位置很低。
沈清走过去,目测了一下高度,又看了看地上血迹喷溅的大致方向和死者倒卧的位置,若有所思。
这时,韩建国从门外探进头:“老沈,怎么样?报案的老王头在外面,问话吗?”
沈清脱下手套:“差不多了,让技术队继续收尾。我们去见见报案人。”
走出那间充满死亡气息的小屋,冷风一吹,陈默打了个寒颤。他看着走在前面的沈清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第一次出现场,就闹了这么大一个乌龙。师父肯定觉得自己很差劲吧?
但他又想起沈清检查死者指甲时专注的眼神,想起她发现屋顶划痕时凝重的表情。羞愧之余,一种更强烈的情绪涌上来——他想知道真相,想知道凶手是谁,想知道沈清和周锐从那些细微的痕迹里,到底看出了什么。
那个矮小的、头发花白的守夜人老王头,正裹着件破旧的军大衣,蹲在警戒线外的三轮车旁,脸色惨白,眼神躲闪。韩建国递给他一支烟,他接过来,手抖得厉害,点了好几次才点着。
“耿老哥……耿老哥他真的没了?”老王头吸了口烟,声音发颤。
“节哀。”韩建国语气平和,“你把今晚的情况,再详细跟我们说说,一点细节都不要漏。”
老王头磕磕巴巴地重复了一遍:两人晚上喝了点散装白酒,九点多就准备睡下。十点半左右他肚子不舒服,去院子角落的旱厕上厕所,大概十来分钟,回来就看见老耿头倒在血泊里,柜子也被撬了,吓得他赶紧跑到外面有信号的地方报了警。
“你们晚上锁院门吗?”沈清突然问。
“锁……锁的,用一根铁杠从里面闩上。”
“你出去上厕所,院门闩开了吗?”
“开了……我回来又闩上了。”老王头回答。
“你们俩关系怎么样?最近有没有跟什么人结仇?或者老耿头有没有说过他有什么值钱东西?”韩建国接着问。
“关系挺好……都是苦命人,搭伙混口饭吃。结仇?没有啊……老耿头人老实巴交的。值钱东西?”老王头眼神闪烁了一下,“就……就柜子里有点收废品的零钱,平时都锁着,钥匙他随身带着。今天……今天好像听说他去邮局取了点钱,说是要寄给老家孙子过年……”
陈默在一旁听着,总觉得这个老王头的叙述有种说不出的别扭感,但具体哪里不对,他又抓不住。
沈清没再问什么,只是目光扫过老王头那件明显大了一号、袖口磨损严重的军大衣,又看了看他沾着泥污的棉鞋。
回到警车上,韩建国搓了搓冻僵的手:“初步看像是入室抢劫杀人。老耿头今天取了钱,可能被谁盯上了。老王头……暂时看没什么明显疑点,但感觉没全说实话。”
沈清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黑暗,缓缓道:“现场有矛盾点。死者秋裤大腿位置有喷溅状血迹,但外面的裤子没有,说明凶手行凶时,死者只穿着秋裤,很可能已经准备睡觉或刚起床。但老王头说他们九点多喝完酒就准备睡下,十点半他出去时老耿头还活着。时间对不上。而且,如果凶手是外来者,如何知道老耿头今天取了钱?又如何知道钱放在那个铁皮柜里?熟人作案的可能性很大。”
陈默听得入神,刚才的尴尬暂时被抛到脑后。原来从这些细节里,能推断出这么多信息。
“周锐,屋顶的划痕,你怎么看?”沈清问。
周锐推了推眼镜,手里拿着现场拍的划痕照片:“划痕很新,与灰尘覆盖的旧痕对比明显。位置很低,距地面大概一米七。结合划痕的走向和深度,像是挥动某种长条形钝器时,不慎刮擦屋顶形成。如果这是凶器造成的,那么挥动凶器的人,身高不会太高,可能在一米六到一米六五之间,手臂力量不小。”
一米六到一米六五?陈默心里一动。死者身高大约一米六二,老王头看起来比死者还矮小一些……
“先回局里。”沈清做出了决定,“连夜开会,梳理线索。陈默,回去把现场记录整理好,明天一早我要看。”
“是,沈老师。”陈默用力点头。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寒夜里明明灭灭。陈默摸着自己还在快速跳动的心脏,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法医这双手要触摸的,不仅是冰冷的死亡,更是隐藏在细微之处、亟待揭开的灼热真相。而他要走的路,还很长。那个关于脉搏的乌龙,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提醒着他必须更快地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