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医院抉择,报警反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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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的抢救室里,沈淮舟正在手术。
颅内出血,肋骨骨折,脾脏破裂。伤势很重。
颜词听着门外隐约传来的、医护人员急促的脚步声和仪器滴滴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护工被沈淮舟的人换掉了,现在是两个陌生的、同样沉默的女人守在病房门口。她们没有限制颜词在病房内的活动,但门是关着的,窗外是四楼,没有任何逃脱的可能。
沈淮舟的手机,在混乱中被她悄悄藏在了病号服宽大的口袋里。此刻,它像一块灼热的炭,贴着她的皮肤。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缓慢得如同钝刀割肉。
颜词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沈淮舟坠落后,看着她说的那句“别怕……孩子……”,以及他涣散瞳孔里,那一闪而逝的、近乎哀求的光。
为什么?
这个问题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
她恨他,毋庸置疑。恨不得他立刻死去,恨不得从未认识过他。可当死亡真的临近,当她手握决定他命运的权力时,那股汹涌的恨意底下,却翻涌起更复杂的暗流。
她想起很多年前,母亲刚嫁入沈家不久时,悄悄对她说过的话。
“小舟那孩子……心里苦。他妈走的时候,他才十岁,打开门就看到……唉。他爸又只顾着生意,没人管他。词词,你是姐姐,多让着他点,对他好点。他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苦命的孩子。
这个词,在过去三年无数个被绝望吞噬的夜晚,曾被她用来麻痹自己,为沈淮舟的暴行寻找一个可悲的借口。但在看过那本日记,知晓全部真相后,这个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童年的不幸,怎能成为肆意伤害、囚禁他人的理由?
然而,此刻,在医院的惨白灯光下,这句话却又鬼使神差地冒了出来。
沈淮舟的偏执、疯狂、对“拥有”和“永不抛弃”的病态渴求,或许真的根植于那个十岁男孩所目睹的、最血腥的背叛与抛弃。母亲用最决绝的方式离开了他,父亲用金钱和冷漠忽视了他。他的世界从一开始就是冰冷、残缺、充满不安全感。
然后,她出现了,带着一颗糖,带着毫无杂质的善意和温暖。
对身处冰窟的人而言,那一丝暖意,不是救赎,而是更加致命的诱惑——他害怕再次失去,害怕这束光像母亲一样突然熄灭。所以,他选择的方式不是靠近,而是禁锢;不是分享,而是独占。他将她变成私有物,用扭曲的方式,试图构建一个永远不会失去的“永恒”。
可悲,可恨,可怜。
颜词闭上眼,指尖深深陷进掌心。
手机在口袋里振动了一下,是低电量提示。她拿出来,屏幕碎裂的纹路下,屏保照片跃入眼帘——是她十八岁生日时,在自家院子里拍的。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栀子花丛边,回头笑的瞬间。阳光很好,她的笑容干净明亮,眼睛里盛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那是她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沈淮舟偷拍了这张照片,用了这么多年。
她点开通话界面,手指悬在数字键上。“1”,“1”,“0”。三个简单的数字,只要按下去,说出这里发生的一切,提供他的手机作为证据(里面一定有更多信息),沈淮舟面临的,就不仅仅是重伤,还有法律的严惩。非法拘禁,精神控制,甚至可能涉及其他罪行。他会被逮捕,审判,坐牢。
而她,将彻底自由。或许还会因为受害者的身份,得到同情和帮助。
指尖微微颤抖。
报警,意味着将过去三年乃至十年的遮羞布彻底撕开,将那些不堪的、屈辱的细节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她要如何面对母亲的震惊和痛苦?如何面对继父可能的偏袒和施压?还有周屿……他若知道真相,会怎么看她?社会舆论会如何评价这场“豪门畸形姐弟恋”?
更重要的是……沈淮舟会如何?
他会疯。在监狱里彻底疯掉。或者,动用他尚存的力量,进行更疯狂的反扑。
而她的孩子……这个流淌着他血脉的孩子,尚未出世,就要背负父亲是罪犯的阴影。
“颜小姐,该测体温了。”护士推门进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颜词迅速将手机塞回口袋,配合地量了体温。护士记录了一下数据,看了看监测仪,叮嘱她好好休息,便离开了。
病房重新恢复寂静。
颜词再次拿出手机。电量只剩下百分之五。
她点开短信草稿箱,里面空空如也。又点开通讯录,快速浏览。联系人不多,大部分是商业伙伴和下属。家庭联系人里,只有父亲和……“词词”。
她的名字被单独列在一个分组,没有姓氏,只有这个亲昵的、饱含占有欲的称呼。
她点开“词词”的联系人信息,里面存储了数十个电话号码,都是她的,从高中到大学到工作后的,甚至还有几个她早已停用的号码。他全都留着。
相册里,除了那张屏保,还有大量她的照片。睡觉的,看书的,发呆的,甚至有些角度明显是偷拍。时间跨度从她进入沈家开始,一直到她被囚禁后。最近的几张,是她坐在轮椅上望着窗外的侧影,苍白,消瘦,眼神空洞。沈淮舟给这几张照片加了滤镜,让画面看起来有种忧郁的“美感”。
胃里一阵翻搅。颜词强忍着恶心,快速退出相册。
她点开备忘录。里面记录了一些琐事,用药时间,她喜欢的食物,过敏原。还有一条,日期是去年她生日那天。
“词词今天哭了,因为想妈妈。给她看了妈妈的照片和视频(剪辑过的)。她哭累了,靠在我怀里睡着了。这一刻,她是完全属于我的。希望时间停在这里。”
剪辑过的……颜词的心猛地一沉。连母亲发来的问候视频,他都要筛选处理!为了不让她看到可能引起她怀疑或思念外界的内容!
这个男人,对她生活的掌控,细致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愤怒再次涌上,压过了那一丝可悲的怜悯。
她退出备忘录,手指重新回到了拨号界面。“110”三个数字,再次清晰呈现。
按下去。
按下去你就自由了。
颜词,你不能心软!他对你的好,是包裹着蜜糖的砒霜!他的不幸,不是伤害你的理由!想想周屿,想想你这三年失去的一切!
指尖悬在绿色通话键上方,微微颤抖。
病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似乎是沈淮舟的手术结束了。有人低声交谈着什么“脱离危险”“观察期”。
他活下来了。
颜词的手指,僵住了。
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无操作,暗了下去,自动锁屏。碎裂的屏幕上,映出她自己模糊而苍白的脸,眼神挣扎,痛苦。
良久,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然后,缓缓地,将手指从拨号键上移开。
她没有报警。
不是原谅,不是妥协。
而是……时机未到。
报警固然能让他入狱,但她自己呢?证据足够吗?沈淮舟的律师团队不是吃素的。一旦打草惊蛇,没有一击必中的把握,后果可能更糟。而且,她还需要时间,弄清楚更多事情,比如那些药物,比如他到底是如何运作这一切的,比如……如何确保自己能全身而退,并且,夺回对自己人生的掌控权。
更重要的是,她现在身体虚弱,胎儿不稳,贸然行动风险太大。
心软,或许是弱点。
但审时度势,不是。
她将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大约一个小时后,沈淮舟被推回了病房,就在她隔壁的VIP监护室。他还没有恢复意识,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上戴着氧气面罩,身上插着各种管子,看上去脆弱而狼狈,与平日那个优雅阴郁、掌控一切的形象判若两人。
颜词在护工的陪同下,去看了他一眼。
隔着玻璃,她静静地看着那个昏迷不醒的男人。恨意依旧在心底燃烧,但一种奇异的平静,笼罩了她。
她转身回到自己的病房,对护工说:“我想休息了,别让人打扰我。”
躺在病床上,她看着天花板。一个计划的雏形,在心底慢慢成型。
既然暂时无法逃离,那就利用这次“意外”,为自己争取喘息的空间,甚至……主动权。
沈淮舟昏迷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颜词表现得出奇地“乖顺”。她按时吃饭,配合检查,安静地待在病房里看书(沈淮舟的人送来的),或者望着窗外发呆。她不再提任何关于逃跑或伤害自己的话,甚至对看守她的两个女人,也稍微温和了一些。
她需要降低所有人的戒心。
第四天傍晚,沈淮舟醒了。
消息传来时,颜词正在喝粥。她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慢条斯理地吃完。
没多久,病房门被推开。沈淮舟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了进来。他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头上还缠着纱布,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幽深,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牢牢锁定着她。
护士识趣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长久的沉默。空气凝滞得让人呼吸困难。
沈淮舟的目光,先是落在她的脸上,确认她没有大碍,然后缓缓下移,落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因为虚弱和久未开口而沙哑干涩:
“你……有没有事?”
他问的是她。
然后,不等她回答,又急切地追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孩子……孩子有没有事?”
颜词放下了粥碗,抬起眼,平静地回视他。
“我没事。”她说,“孩子也没事。”
沈淮舟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点点。他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心有余悸的后怕,有深沉的执着,或许还有一丝……疑惑。他不明白,为什么她没有趁他昏迷逃跑,或者报警。
颜词看懂了他的疑惑。她轻轻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疲惫的弧度。
“沈淮舟,”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我们谈谈。”
沈淮舟瞳孔微缩,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我不会再尝试伤害自己,或者孩子。”颜词继续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这样的日子,我过不下去了。每天像犯人一样被看着,没有自由,没有尊严,我宁愿真的死了。”
沈淮舟的手指攥紧了轮椅扶手,指节发白。
“所以,”颜词深吸一口气,迎着他骤然变得锐利的目光,“如果你还想留我在身边,还想让这个孩子平安出生,叫你一声爸爸……”
她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
“试着,对我温柔一点。像个人一样。”
不是命令,不是哀求,而是一个冰冷的、带着条件的陈述。
沈淮舟愣住了。他似乎没料到颜词会说出这样的话。不是激烈的反抗,也不是麻木的顺从,而是一种……谈判的姿态。
他眼底翻涌着惊疑、审视,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病态的狂喜。她愿意“谈”,愿意提“条件”,是不是意味着,她开始接受“留在他身边”这个前提了?哪怕是被迫的,哪怕是暂时的,这也是一个巨大的进展!
至于“温柔一点”……他可以做到。他本来就可以对她很“温柔”,只要她听话。
“……好。”良久,沈淮舟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这个字。他看着她,试图从她平静无波的眼眸里看出更多情绪,但失败了。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只要你不再伤害自己,不再想着离开,我……我会对你好。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颜词垂下眼睫,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我累了,想休息。”她躺下,背对着他。
沈淮舟在轮椅上又坐了一会儿,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最终还是让护士推他离开了。
房门关上。
颜词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没有丝毫睡意。
和平的假象,开始了。
而她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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