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之后，许知微在酒店住了三天。 这三天，她把手机关了静音，除了必要的和工作相关的联系，不看任何消息，不接任何电话。她需要绝对的安静，来厘清自己混乱的思绪和疲惫不堪的心。 和周屿白的二十年，像一场耗尽她所有热情和力气的长途跋涉，终点是悬崖。和贺程的几个月，像一场猝不及防的温暖风暴，开始时甜蜜得令人眩晕，结束时却留下一地狼藉和更深的茫然。 她爱贺程吗？ 爱的。爱他的阳光，爱他的温暖，爱他毫无保留的付出和直白热烈的喜欢。是他让她知道，被一个人全心全意爱着，是什么感觉。 可是，这份爱里夹杂了太多别的东西。他的不安，他的猜忌，他日益明显的控制欲，还有他那天脱口而出的、伤人的话。她无法确定，如果继续走下去，是会被这份爱彻底治愈，还是会被它灼伤得更深，甚至同化为另一个患得患失、失去自我的人。 她不想变成那样。 三天后，许知微退房，搬回了自己之前和別人合租的公寓。幸好原来的房间还没租出去。小小的空间，有些陌生，却奇异地让她感到一丝安心。这是完全属于她自己的地方，没有周屿白冰冷的影子，也没有贺程过于浓烈的气息。 她开机，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的提示蜂拥而至。大部分是贺程的，从最初焦急的道歉、恳求、解释，到后来的沉默，最后几条停留在昨天，只有简单的三个字：“对不起。” 没有纠缠，没有继续的质问。这反而让许知微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周屿白也发了几条消息，大意是希望她能给他一个机会解释，或者至少，让他知道她安全。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低姿态，甚至带着小心翼翼的祈求。许知微扫了一眼，没有回复，直接删除了对话框。 她开始恢复正常的生活。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同事们隐约知道她感情出了问题，体贴地不再多问。只是偶尔，她会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或者在下班走出大楼时，下意识地看向某个曾经有人等候的角落，然后怔愣片刻，默默走向地铁站。 心里空了一块。不是因为失去周屿白，那部分早已被掏空。是因为贺程。那个像阳光一样闯进她生命，又带着风暴离开的人。 她还是会想起他。想起他清晨的拥抱，想起他围着围裙在厨房忙碌的背影，想起他看着她时亮晶晶的眼睛，想起他因为她一点小伤就大惊失色的样子……想起最后那场争吵，和他眼中破碎的光。 爱与伤害，温暖与窒息，如此矛盾地交织在一起，让她无法轻易下定论。 一周后的某个深夜，许知微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窗外是城市的霓虹光影，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变幻的光斑。 她拿起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有些疼。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通讯录，停留在“贺程”的名字上。 他们分手了。她提的。泼了牛奶，摔门离开。姿态决绝。 可是……真的就这样结束了吗？ 那些温暖的、让她贪恋的瞬间，那些他笨拙又真诚的付出，那些他因为她而展露的笑颜和眼泪……就这么轻易地，被一场争吵、几句伤人的话抹杀了吗？ 贺程有错，错在爱得太满，错在不安全感作祟，错在口不择言。可她呢？她是不是也太过急于保护自己，用冰冷和决绝，推开了那个试图用全部热情温暖她的人？她有没有给过他足够的耐心和引导？有没有尝试过沟通，而不是直接判定“无法承受”？ 许知微忽然想起，贺程提过他的童年。单亲家庭，母亲忙于工作，常常忽略他。他渴望被关注，被重视，渴望一个温暖稳定的家。所以当他爱上一个人，就会不由自主地付出全部，也渴望得到同等的、甚至更多的回馈，来填补内心那个巨大的空洞。 他不是故意要控制，他只是……太害怕失去了。 就像她曾经害怕失去周屿白一样。只是她用卑微和追逐，贺程用了炽热和占有。本质上，都是内心缺失安全感的表现。 理解这一点，许知微心里那堵冰冷的墙，似乎松动了一些。 她看着那个名字，指尖悬停了很久，很久。 最终，她没有打电话，也没有发长篇大论。只是点开对话框，在空白的输入框里，打下了三个省略号。 …… 然后，发送。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是试探？是和解的信号？还是一个孤独夜晚下意识的举动？ 她只知道，发送出去的那一刻，她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似乎轻了一点点。 至少，她主动了。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三个点。 然后，她关掉手机，塞到枕头下，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第二天是周六。许知微睡到快中午才醒，脑袋昏昏沉沉的。起来洗漱，煮了碗泡面，坐在窗前小口吃着，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里也空落落的。 手机安安静静，贺程没有回复。 意料之中。也许，他真的放弃了。也许，她那三个点，在他看来毫无意义。 许知微扯了扯嘴角，有点自嘲。算了，就这样吧。 下午，她正在收拾房间，门铃忽然响了。 以为是快递或者室友的朋友，她趿拉着拖鞋走去开门。 门开。 外面站着两个人。 贺程。 还有一位看起来五十多岁、气质温婉、眉眼间和贺程有几分相似的阿姨。 许知微瞬间僵在原地，手里还拿着块抹布，头发随意扎着，身上穿着宽松的旧居家服，脸上还沾着一点灰尘。 贺程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紧张，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他手里提着几个看起来挺沉的礼盒。 而他身边的阿姨，正和蔼地、带着点好奇和审视打量着她，然后，脸上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这位……就是知微吧？”阿姨开口，声音柔和，“我是贺程的妈妈。突然过来，没打扰你吧？” 许知微的大脑彻底宕机了。贺程的妈妈？他们……怎么会来？贺程怎么把他妈妈带来了？！ 她手忙脚乱地站直身体，下意识想理理头发衣服，却更加窘迫，脸上爆红，舌头打结：“阿、阿姨好……不、不打扰……您、您快请进！” 家里有点乱，她昨晚没收拾完。许知微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贺程妈妈却似乎并不在意，笑呵呵地走了进来，贺程跟在后面，把礼盒放在玄关。 “家里有点乱，阿姨您别介意，坐，坐！”许知微慌忙把沙发上散落的几件衣服抱起来，又去倒水。 “没事没事，你别忙。”贺程妈妈在沙发上坐下，依旧笑眯眯地看着她，“小贺常跟我提起你，说你又漂亮又懂事，今天一看，果然是个好姑娘。” 许知微脸更红了，端着水杯过来，递给贺程妈妈，又看了一眼站在一旁、显得有些局促的贺程，眼神里充满了疑问和……一丝慌乱。 贺程接收到她的眼神，轻咳一声，开口道：“妈，你先坐会儿，我……我跟知微说两句话。” 然后，他看向许知微，眼神里带着恳求：“去……阳台？” 许知微点点头，跟着他走到小小的阳台，关上玻璃门。隔绝了客厅的视线，却隔不断她狂乱的心跳。 “贺程，你……”她压低声音，“你怎么把你妈妈带来了？我们……我们不是……” “我知道。”贺程打断她，声音很低，带着沙哑，“我们分手了。是我不好，伤了你，你离开是对的。” 他抬起头，看着许知微，眼睛里有红血丝，显然这几天也没睡好。 “那天晚上，我在楼梯口。”他说，“我听到你对周屿白说的话了。也看到……你走了。” 许知微怔住。 “我才知道，你心里原来装着那么多苦。”贺程的声音有些哽咽，“而我，不仅没帮你化解，还因为自己的不安和嫉妒，往你伤口上撒盐。许知微，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的道歉很真诚，带着沉重的懊悔。 “我这几天想了很多。我妈……她身体最近不太好，我回去看了她，也跟她说了我们的事。”贺程继续说道，“她骂了我一顿，说我不会爱人，光知道一股脑地给，却不管别人要不要，承不承受得起。说我像她以前，因为自己缺失，就拼命想从别人那里索取安全感，反而把爱的人越推越远。” 许知微静静地听着。 “我想明白了。”贺程看着她，眼神逐渐变得清晰坚定，“许知微，我还爱你，很爱。但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爱你了。那样会伤了你，也会毁了我自己。” “我今天带我妈来，不是要逼你什么。是想让她见见你，也让你知道，我是认真的。我妈也很想见你，她说，能让我这个傻儿子开窍的姑娘，一定是个好姑娘。”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 “许知微，那天晚上，你走了九十九步。从你的世界，走向我。” “现在，轮到我了。” “你只需要，站在原地。” “或者，哪怕只肯往前走一步。” “剩下的九十九步，不，九百九十九步，都由我来走。” “这次，我会慢慢走，稳稳地走。学着给你空间，给你信任，也给我自己成长的时间。” “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也给我们……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 他说完，屏住呼吸，紧张又期待地看着她，等待她的宣判。像等待一场关乎生死的考试结果。 许知微看着他。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小心翼翼又无比真挚的眼神，看着他身后客厅里，他妈妈正假装看风景实则竖着耳朵的侧影。 心里那片冰封的荒原，似乎有暖风拂过，坚冰碎裂，露出了底下柔软湿润的土壤。 她想起他清晨的拥抱，想起那碗酒酿圆子，想起农贸市场他挡在她身前的背影，也想起争吵时他眼中的泪和雨夜楼梯口他孤单的身影。 爱是有的。伤害也是真的。 可是，如果两个人都愿意为了这份爱去改变，去成长，去学习如何更好地爱对方呢？ 如果，他愿意走出那九十九步，而她，也愿意鼓起勇气，再试着迈出一步呢？ 过去二十年的独角戏太苦了。贺程给过的温暖太甜了。甜到让她即使被灼伤过，也依然贪恋那份温度。 也许，爱情从来不是完美无瑕的童话。它是在泥泞中互相搀扶，是在风雨中共同成长，是我看到了你的刺，你也看到了我的伤，但我们依然选择拥抱，选择为彼此磨平棱角，选择一起走向更好的未来。 许知微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沉默了很久。 久到贺程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心一点点沉入谷底。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他听到许知微很轻很轻的声音，像羽毛划过心尖： “……阿姨喜欢吃什么？家里没什么菜了。” 贺程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许知微也抬起头，脸颊微红，眼睛却亮晶晶的，带着一丝羞涩，还有一丝下定决心的勇敢。 “我只会做几个简单的菜……可能，不太够。” 贺程呆呆地看着她，几秒后，巨大的狂喜如同烟花般在他眼中炸开！他猛地伸手，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够了！什么都够了！”他的声音带着激动的颤抖和哽咽，“我妈不挑食！她特别好相处！许知微……许知微！谢谢你！谢谢你！” 许知微被他抱得喘不过气，心里却像被温热的蜂蜜水填满，甜得发胀。她抬起手，轻轻回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前，闻着他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阳台外，不知何时放晴了。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正好落在他们相拥的身影上。 客厅里，贺程妈妈看着阳台上那一对，脸上露出了欣慰又了然的笑意，偷偷抹了抹眼角。 她知道，她那个傻儿子，这次，终于找到对的人，也终于学会了，如何去爱。 而屋内，许知微靠在贺程温暖的怀抱里，听着他急促而有力的心跳，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不再是飞蛾扑火，也不是被动承受。 而是两颗受过伤的心，在经历了风雨和迷惘之后，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靠近。 你走一步。 我走剩下的九十九步。 不，是我们一起，手牵着手，走向那个也许仍有坎坷，但注定充满阳光和温暖的未来。 她的独角戏，在二十年后彻底落幕。 而他们的双人舞，才刚刚奏响序曲。 这一次，她不再是卑微的仰望者。 而是与他并肩的，舞伴。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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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周屿白的独白
她结婚那天，我去了。 远远地，躲在酒店宴会厅外的廊柱后面。看着她穿着洁白的婚纱，笑容明媚，挽着那个叫贺程的男人的手臂，一步步走向鲜花拱门。阳光透过玻璃穹顶洒在她身上，像披着一层圣洁的光。 真美。 比我记忆里任何一刻，都要美。 只是，那笑容不再为我绽放。 心脏像是被钝器反复捶打，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却比不上心头万分之一的痛楚。 我本来不该来的。像个卑劣的偷窥者。可我控制不住。我想亲眼看看，她幸福的样子。也想亲眼确认，我是如何，永远地失去了她。 失去许知微，是我周屿白这一生，犯下的最大，也是最无可挽回的错误。 不，不是错误。是罪孽。 我用二十年的冷漠和疏离，凌迟了一颗最真诚炽热的心。我亲手将她推开，推向别人温暖的怀抱。 现在，我活该站在这里，品尝这钻心蚀骨的悔恨和孤独。 很多人说我冷静，理智，甚至冷漠。他们不知道，这层冰冷的外壳下，包裹着一颗多么怯懦和不堪的心。 我的父母，曾经也是一对令人艳羡的恩爱夫妻。可在我十岁那年，一切戛然而止。争吵，摔砸，恶毒的咒骂，最后是撕破脸的离婚官司。我记得母亲歇斯底里地哭喊：“爱情？狗屁的爱情！都是假的！都是骗人的！” 父亲摔门而去，再也没有回头。母亲一夜之间苍老，变得刻薄而怨怼。 从那以后，“爱情”这两个字，在我心里就成了一种极其不可靠、甚至可怕的东西。它带来短暂的欢愉，然后是无尽的痛苦、背叛和毁灭。我害怕靠近它，更害怕……我如果拥有了，最终也会像我的父母一样，将它变成面目可憎的模样，伤害那个给予我爱的人。 所以，当许知微像个小太阳一样，持之以恒地温暖我时，我的第一反应是抗拒，是逃避。她太好了，好到让我自惭形秽，好到让我害怕。我怕我回应了，开始了，最终却无法给她一个圆满的结局，反而会让她像我妈一样，被爱情毁掉眼里的光。 我以为，保持距离，冷淡处理，是对她好。是在保护她，不让她陷入我父母那样可怕的轮回。 我真是……愚蠢又自以为是到了极点。 我忽略了她的感受，漠视了她的付出，把她二十年如一日的深情，当成了理所当然，甚至是一种负担。我吝啬于给予一点点的肯定和温暖，用“为你好”的名义，行着最残忍的冷暴力。 直到她彻底心死，转身离开。 直到另一个男人，毫无顾忌地拥抱她，温暖她，爱她。 直到我在农贸市场，看到她和贺程十指相扣，看到贺程毫不犹豫地挡在她身前，用那种我从未有过的、理直气壮的姿态宣示主权。 直到她在暴雨中，对我吼出那番泣血般的话。 “二十年，但凡你勾勾手指……” “我要不起了。” 那一刻，我才如遭雷击，幡然醒悟。 我哪里是在保护她？ 我是在用我的怯懦和自私，亲手扼杀了她最美好的年华，和最真挚的感情。 我推开的，不是麻烦，是我黯淡人生里，唯一真心实意、不求回报地爱着我的光。 而我，却一直以为，那光是刺眼的，是灼热的，是需要被驱散的。 多么可笑，又可悲。 她结婚前夕，我辗转拿到她的新号码，鼓起毕生勇气，给她发了一条很长的短信。不是奢求原谅，只是想把那些从未说出口的、丑陋的真心话，告诉她。告诉她我的恐惧，我的怯懦，我的后悔。 告诉她，她是多么好的一个女孩，值得世界上所有的幸福。 最后，我说：“祝你幸福。永远。” 她没有回复。 我知道，她不会再为我浪费任何一点情绪了。 这很好。 真的。 宴会厅里，司仪的声音透过麦克风隐约传来，欢声笑语，掌声雷动。他们应该在交换戒指，在亲吻，在接受所有人的祝福。 我靠在冰冷的廊柱上，缓缓滑坐在地。 抬起头，透过巨大的玻璃窗，能看到外面湛蓝的天空和漂浮的白云。 阳光刺眼。 我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的，却是很多年前，那个扎着马尾、眼睛亮晶晶的小女孩，把一条织得歪歪扭扭的围巾，笨拙地套在我脖子上，红着脸说：“屿白哥，冬天冷，你要戴好哦。” 那时，她的眼睛里，只有我。 而我，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甚至没有多看那条倾注了她无数个夜晚心血的围巾一眼。 眼泪，终于再次毫无预兆地滑落。 滚烫的，迟到了太多太多年的眼泪。 可惜，再也不会有人，为我擦去了。 许知微。 对不起。 还有…… 谢谢你。 谢谢你来过我的生命，用你二十年毫无保留的喜欢，照亮过我晦暗的青春。 哪怕，我从未珍惜。 也祝你，从此晴空万里，再无风雨。 你的独角戏落幕了。 我的惩罚，才刚刚开始。 而这，是我应得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