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程的宵夜是酒酿小圆子,温热清甜,恰到好处地抚慰了许知微被寒风和旧事侵扰的肠胃。他送过来时,穿着灰色的居家服,头发有些蓬松,笑容干净清爽,没有过多打探,只是简单介绍了自己——比许知微小一岁,在一家传媒公司做运营,刚搬来不久。 “那天看你心情好像不太好,一直想问问,又怕唐突。”他把碗递给她,眼神坦率,“远亲不如近邻嘛,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叫我。” 许知微接过温热的瓷碗,低声道谢。他的善意直白而温暖,不带有任何让她感到压力的暧昧或目的性,这让此刻疲惫的她,生不出太多防备。 那晚之后,贺程的存在感渐渐强了起来。他会在电梯里遇到时,自然地分享刚买的草莓很甜,分她一小盒;会在周末早上敲门,问她要不要一起拼单叫附近那家很有名的生煎外卖;会在看到她抱着大件快递时,不由分说接过去帮她搬进门。 他的接近是渐进的,温和的,像冬日里慢慢渗透进来的阳光,不灼人,却一点点驱散她周身的寒意。 许知微没有抗拒。她像一株久旱的植物,本能地汲取着这点滴的温暖。和周屿白那令人窒息的压力与冰冷相比,贺程的轻松随意,让她感到久违的放松。 直到一个周六的下午,贺程敲开她的门,手里拿着两张电影票,眼睛亮晶晶的:“朋友送的,爱情片,我一个人去看有点怪。要不要一起?就当……打发时间?” 他摸了摸后脑勺,笑容有点腼腆,又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期待。 许知微看着他。男孩个子很高,穿着简单的卫衣和牛仔裤,阳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俊朗的眉眼上,青春气息扑面而来。和记忆中周屿白总是西装革履、眉眼疏离的模样,截然不同。 她沉默了几秒。心里有个声音在提醒她,这可能不止是“邻居友好往来”。但另一个更响亮的声音在说:试试看吧,许知微。你已经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醒来了,总要试着,走向有光的地方。 “好。”她听见自己说。 电影很俗套,但贺程看得很认真,会在好笑的地方低声笑,会在煽情处悄悄看她一眼。电影散场,外面华灯初上。他们顺着人流往外走,贺程很自然地走在外侧,隔开拥挤的人潮。 “饿不饿?我知道附近有家粥铺不错,暖胃。”他侧头问她,眼神温柔。 夜晚的风有点凉,许知微拢了拢外套,点了点头。 粥铺很小,但很干净。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热气腾腾的砂锅粥端上来,香味扑鼻。贺程细心地帮她盛粥,提醒她小心烫。 “许知微,”他忽然叫她全名,声音比平时正经了些。 许知微抬眼。 贺程看着她,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星星。“我知道这可能有点快,但是……”他顿了顿,似乎有些紧张,但语气坚定,“从第一次在电梯里见到你,就觉得你很特别。安静,有点忧郁,但眼睛很亮。后来慢慢接触,发现你其实很细心,也很坚强。” 他深吸一口气:“所以,我想问问,你可以……和我在一起吗?” 不是“我喜欢你”,不是“做我女朋友好吗”,而是“可以和我在一起吗”。把选择权,完整地交到了她手里。 许知微握着勺子,指尖微微收紧。粥的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视线。心里不是没有波澜。太快了,太不真实了。她刚从一段耗尽心神的关系里爬出来,伤痕累累,真的准备好开始另一段了吗? 可是,看着贺程紧张又期待的眼神,看着他干干净净、毫无阴霾的笑容,感受着此刻粥的暖意和他直白而温暖的善意……那长达二十年的冰冷和卑微,像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对“被爱”、“被珍视”的本能渴望。 也许,她不需要完全准备好。 也许,她可以试着,被温暖一次。 “……好。”她的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 贺程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像是被点燃的烟火。他高兴得有点手足无措,想伸手握她的手,又觉得唐突,最后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笑得像个得到糖果的大男孩:“那……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男朋友了!” 他想了想,又补充:“我会对你很好的!特别好!” 许知微看着他纯粹的笑容,心里那块坚冰,似乎又融化了一角。她低下头,小口喝粥,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和贺程在一起的日子,简单而明亮。他果然如他所说,对她“特别好”。这种好,和周屿白那种疏离的、需要揣测的“好”完全不同。贺程的好是具体的,热烈的,铺天盖地的。 他会记得她随口提过想吃的零食,第二天就买来放在她门口;会在她加班晚归时,算好时间在地铁口接她,手里捧着一杯热奶茶;会因为她一句“有点头疼”,就紧张兮兮地跑去买药,盯着她吃完。 他叫她“知微”,或者偶尔开玩笑叫她“许老师”,声音清朗好听。他会很自然地在分别时亲亲她的脸颊,动作轻柔,带着珍视。许知微一开始有些不适应,心跳加速,脸颊发烫,但慢慢地,她开始习惯这种亲昵,甚至……有点贪恋。 原来,被一个人热烈而直接地喜欢着,是这样的感觉。不需要猜忌,不需要卑微,只需要坦然地接受,然后,试着回报同样的温暖。 贺程很快提出了同居的建议,理由是“想每天醒来第一个看到你”,还有“可以更好地照顾你”。许知微犹豫过,但看着贺程亮晶晶的、满是期待的眼睛,想着自己那个合租的、并不算舒适的旧房子,她点了头。 搬家那天,贺程忙前忙后,累得满头大汗,却一直傻笑。他把她的东西仔细地放进他的公寓——比她的出租屋大很多,干净明亮,阳台上种着绿植,客厅有柔软的地毯和看起来很舒服的沙发。 “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了!”贺程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里满是满足。 家。许知微心里微微一动。和周屿白那里冷清的高级感不同,这里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和……爱意。 她开始慢慢适应有贺程的生活。贺程是传媒公司的运营主管,工作有时很忙,但只要有空,就会黏着她。他喜欢做饭,热衷于研究各种健康食谱,说要把她“养胖一点”。他会在清晨她还没完全清醒时,给她一个带着薄荷牙膏清香的拥抱;会在她下班时,发来语音说“胭胭,上五号线啦”,被同事听到调侃她“年下小奶狗真黏人”。 许知微常常觉得,贺程像是把她当成小孩子在宠。这种被全方位呵护的感觉,是她过去二十年来,从未体验过的。她心里的坚冰,在这样日复一日的温暖下,加速融化。 一个周末的清晨,贺程亲了亲她的额头,说:“今天去农贸市场吧?那里的菜新鲜,我给你炖汤喝。” 许知微欣然同意。她喜欢和贺程一起去逛市场,那种充满烟火气的热闹,让她觉得踏实。 农贸市场人声鼎沸,气味混杂。贺程熟门熟路地拉着她的手,穿梭在各个摊位前,挑挑拣拣,讨价还价,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生动。他买了一条活鱼,说要清蒸;挑了新鲜的排骨,准备煲汤;还买了一大把翠绿的青菜。 “差不多了,走吧。”贺程一手提着好几个沉甸甸的塑料袋,另一只手很自然地牵住许知微。 两人转身,正要离开水产区。 许知微的脚步,蓦地顿住了。 前面不远处的蔬菜摊位前,站着一个她无比熟悉的身影。 周屿白。 他穿着一身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深色大衣,手里也提着一个超市的环保袋,正微微蹙眉,看着摊位上水灵灵的西红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买。他身姿挺拔,气质清冷,在嘈杂的市场里,像一幅静止的油画。 许知微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周屿白向来追求效率和品质,生活用品都是专人配送或去高级超市,这种喧闹的农贸市场,绝不是他会涉足的地方。 贺程察觉到她的僵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周屿白。他握紧了她的手,低声问:“认识?” 许知微还没回答,周屿白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扫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周屿白整个人明显怔住了。他的视线先是落在许知微脸上,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和随即恢复的平静,然后,他的目光下移,落在了她和贺程紧紧交握的手上。 那眼神,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骤然收缩。他提着袋子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 许知微能清晰地看到他脸上表情的变化——从最初的惊讶,到难以置信,再到一种冰冷的、压抑的震怒。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下颌线绷得死紧。 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隔着几步的距离,死死地看着他们,尤其是她和贺程相握的手。 空气仿佛凝滞了,周遭的喧闹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贺程感觉到了对面男人极具压迫感的视线,以及许知微瞬间僵硬的身体。他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对面男人的身份。 他没有松开许知微的手,反而握得更紧,甚至微微上前半步,以一种保护性的姿态,将许知微半挡在身后。然后,他抬起空着的那只手,很自然地揽住了许知微的肩膀,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这个动作,充满了占有意味。 周屿白的瞳孔,猛地一缩。 贺程迎上周屿白冰冷的目光,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 “周先生,好久不见。”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周屿白手里的袋子,袋口露出几包她以前爱吃的、但被周屿白斥为“不健康食品”的薯片和辣条,“买菜?” 他没等周屿白回答,紧了紧搂着许知微肩膀的手,声音清晰地说: “知微,我们该回去了,汤还要炖很久。” 说完,他不再看周屿白瞬间变得铁青的脸色,揽着许知微,转身就要离开。 “许知微!” 周屿白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怒意和急切。他猛地往前一步,伸手,精准地抓住了许知微空着的那只手腕! 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很大,捏得许知微生疼。她蹙眉,试图挣脱。 贺程的反应更快。他几乎在周屿白抓住许知微的同时,就松开了搂着她肩膀的手,身体一侧,挡在了许知微和周屿白之间。他抓住了周屿白的手腕,力道同样不轻,目光锐利地看着周屿白: “周先生,请你放手。” 两个男人,一冷一热,在嘈杂的农贸市场里,对峙着。贺程虽然比周屿白略矮一点,但气势丝毫不弱,眼神里的维护和警告意味十足。 周屿白看着挡在面前的贺程,又看了看被他护在身后、蹙着眉揉手腕的许知微,心里那股火烧火燎的烦躁和一种陌生的、尖锐的刺痛感,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凭什么?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男人,凭什么用这种姿态站在许知微身边?凭什么搂着她?凭什么叫他放手? “我和她说话,轮不到你插手。”周屿白的声音冷得像冰。 贺程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周先生,我想你弄错了。现在,我才是知微的男朋友。你有事找她,需要经过我的同意。而现在,我们没空。” “男朋友”三个字,像三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周屿白的耳膜。他抓着许知微手腕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 许知微看着周屿白眼中翻腾的剧烈情绪,看着他从未有过的失态,心里没有波澜,只有一丝疲惫和厌烦。她用力,终于挣开了他的钳制。 手腕上留下一圈清晰的红痕。 她没看周屿白,只是拉了拉贺程的衣袖,声音很轻,但足够在场的人都听清:“贺程,走吧。鱼要死了。” 贺程立刻收回与周屿白对峙的目光,低头看她,眼神瞬间变得柔和:“好,我们回家。”他重新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力道温柔却坚定。 他最后看了一眼脸色煞白、僵在原地的周屿白,淡淡地说了句: “再见,周先生。” 然后,他不再停留,护着许知微,提着沉甸甸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塑料袋,穿过人群,朝着市场出口走去。 许知微自始至终,没有再看周屿白一眼。 周屿白站在原地,手里提着的袋子变得无比沉重。他看着那两人并肩离开的背影,看着贺程低头对许知微温柔说话的样子,看着他们紧紧相扣的手,看着许知微微微侧头倾听时,脸上那种他从未见过的、放松甚至带着一丝依赖的神情……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刚才抓住她手腕的触感还在,那圈红痕刺眼得很。 又看了看自己袋子里,鬼使神差买下的、她曾经最爱吃的那些“垃圾食品”。 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以为她只是闹脾气。 他以为她说的“男朋友”是气话。 他以为……只要他稍微回头,她还会在原地。 原来,她真的走了。 走到了另一个男人的身边。 那个男人会陪她逛喧闹的农贸市场,会给她买鱼炖汤,会在大庭广众之下紧紧牵她的手、揽她的肩,会毫不犹豫地挡在她面前,对试图靠近的他说:“我才是她男朋友。” 而他周屿白,二十年来,给过她什么? 除了冷漠,疏离,不耐烦,和那句“闹够了没”,还有什么? 袋子从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薯片和辣条散落出来,沾上了地面的污水。 周屿白没有去捡。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人消失的方向,阳光从市场的顶棚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只有刺骨的冰冷,和迟来的、灭顶般的悔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