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烧退去后,许知微请了几天假。她没有回自己和别人合租的公寓,而是拖着病体,先回了趟周屿白那里——不是去找他,而是去拿回自己所有遗留的东西。 她挑了个他肯定在公司的白天,用指纹开了门。屋子里静悄悄的,和她离开时没什么两样,只是空气中似乎更冷清了。她没多看一眼,径直走进客房,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大袋子,将衣柜里她的衣服、卫生间她的洗漱用品、床头她的书、甚至那个香薰瓶,统统塞了进去。 最后,她踩着凳子,将床头墙上那幅用相框裱起来的照片摘了下来。那是他们高中毕业旅行时拍的合影,她笑靥如花地站在他身边,他表情淡淡地看着镜头。照片背面,她曾用很小的字写着:“希望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她看着照片里年轻的自己和更年轻的他,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多傻。 她没把照片撕碎,只是把它也塞进了袋子的最底层。然后,她环顾一圈这个不再有她任何痕迹的房间,拎起沉重的袋子,转身离开。 走到玄关,她最后一次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那幅巨大的玫瑰窗帘。晨光透过窗帘,那些她亲手绘制的暗纹玫瑰,在光线下似乎有了生命,摇曳生姿。 可惜,赏花的人,从未在意过。 她轻轻带上门,指纹锁发出“嘀”的确认声。这一次,她没有说“我走了”。 因为已经走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农历新年。 许知微和周屿白的老家在同一个江南小城,两家父母是几十年的老邻居、老朋友。以前每年过年,他们都是一起回去,周屿白开车,她坐副驾。今年,许知微提前一周就买了高铁票,独自拖着行李箱回了家。 两家惯例的年夜饭是一起吃的,今年也不例外。饭桌上,气氛一如既往的热络。许母和周母忙着互相夹菜,交流着家长里短和催婚心得。 “哎呀,微微和屿白都这么大了,时间过得真快啊!”周母笑眯眯地看着并排坐着的两人,话里有话,“记得他们小时候,还嚷着要结婚呢!” 许知微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挑着碗里的鱼刺,仿佛没听见。 周屿白坐在她旁边,姿态有些僵硬,闻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继续低头摆弄手机。 许母接过话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是啊,我看他俩就挺好,知根知底的。屿白啊,你什么时候把我们微微娶回家啊?阿姨可就认定你这个女婿了!” 这话以前也常说,许知微每次听到都会心跳加速,偷偷看周屿白的反应,虽然知道他多半不会回应。但这一次,她只觉得尴尬和厌烦。 周屿白终于抬起头,眉头微蹙,语气有些生硬:“妈,许姨,别开这种玩笑了。” “这怎么是玩笑呢?”周母嗔怪地拍了下儿子的胳膊,“我看知微就很好,又乖又懂事,配你绰绰有余!” 许知微终于吃完了那块鱼,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有些疏离的干笑:“周姨,妈,你们别拿我打趣了。屿白哥条件那么好,哪看得上我。” 她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点自嘲,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周屿白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侧头看了她一眼。许知微却已经移开目光,端起果汁喝了一口,侧脸线条柔和,却透着一种他陌生的冷淡。 饭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两位母亲交换了一个眼神,打着哈哈把话题岔开了。 接下来几天,类似的撮合戏码时不时上演。一起走亲戚被说成“小两口”,被安排一起去超市采购年货,甚至被两家长辈推着一起去看了场无聊的贺岁电影。 许知微没有激烈反抗,但全程态度敷衍。周屿白跟她说话,她客气回应;长辈让他们单独相处,她就找借口避开;看电影时,她坐在最边上,全程玩手机,仿佛旁边坐的是个陌生人。 周屿白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变化。那种黏人的、依赖的、总是小心翼翼观察他脸色、寻找话题的目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礼而疏远的漠然。她不再主动找他说话,不再向他分享任何琐事,甚至在他偶尔看向她时,她会立刻移开视线。 这种变化让他很不适应,心里那点空落感越来越明显。但他将这归咎于她还在为餐厅和那晚的事情闹脾气,过段时间就好了。他习惯了她的追逐,以为这次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假期结束,返程。许知微依旧坚持自己坐高铁回去。周屿白拗不过父母,开车先回了市里。 许知微是晚上到的。拖着行李箱走出高铁站,寒风凛冽。她打开叫车软件,排队的人很多。 就在这时,一辆熟悉的黑色SUV停在了她面前。车窗降下,露出周屿白没什么表情的脸。 “上车,顺路。”他言简意赅。 许知微看着车里的他,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漫长的排队提示,犹豫了一下。天太冷了,她不想在寒风里等太久。 “谢谢。”她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 周屿白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对于她坐后座的行为似乎有些意外,但没说什么,启动了车子。 一路无话。只有电台里流淌着舒缓的音乐。许知微偏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心里一片平静。 车子停在她租住的老式小区楼下。这里环境一般,但离公司近,租金合适。和周屿白那个高档小区天差地别。 “到了。”周屿白说。 许知微解开安全带,拎起行李:“谢谢屿白哥,路上小心。” 她的称呼依旧没变,但语气里的客套和距离感,比陌生人还不如。 她推门下车,从后备箱拿出自己的行李箱。周屿白也下了车,似乎想说什么。 许知微没给他机会,拉着行李箱,转身就往单元门走。 “许知微。”周屿白叫住她。 她脚步顿住,没回头:“还有事?” 周屿白走到她面前,夜色里,他的面容有些模糊,声音比平时低沉:“你……还在生气?” 许知微抬眼看他,路灯下,她的眼睛清澈平静,没有怒气,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彻底的淡然。 “没有。”她说,“没什么好生气的。” 周屿白被她这种眼神看得心头莫名一堵。他抿了抿唇,说:“那天在医院,我语气不太好。但我只是……” “受我妈所托,我知道。”许知微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我没生气。真的。以后不用麻烦了。” 说完,她拉着箱子,准备继续往前走。 “等等。”周屿白下意识伸手,似乎想拉她胳膊,但在碰到之前又缩了回来,只是说,“我送你上去吧,箱子重。” 许知微看了一眼自己不大的行李箱,摇摇头:“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了一句,语气自然得像在陈述事实: “我男朋友可能在等我,不方便。别让他误会。”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屿白整个人僵住了。 男朋友? 她在说什么? 许知微没再看他脸上错愕、震惊、难以置信交织的复杂表情,拉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漆黑的单元门。老旧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一层一层亮起,又一层一层熄灭。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拐角,周屿白还站在原地,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冬夜的寒风卷着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掠过。 他像是过了很久才消化掉那句话。男朋友?怎么可能?她才离开他视线多久?一个月?还是两个月? 是气话吧?还是为了让他知难而退的借口? 心里那点空落感,骤然扩大,变成了一种闷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掏出烟盒,抖出一支,点燃。 猩红的火点在寒冷的夜色里明明灭灭。 他靠在车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抬头,看向许知微租住的那栋楼。楼层不高,他很快找到了她说的那一户。窗户黑着,没有灯光。 男朋友在家?还是……她根本就是随口一说? 他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呛入肺腑,却压不下心头那股越烧越旺的烦躁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叫做“在意”的情绪。 楼上,许知微确实到家了。屋里一片漆黑,冰冷空旷,合租的室友还没回来。她放下行李箱,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向下看去。 昏黄的路灯下,那个熟悉的身影还靠在车边,指尖一点猩红闪烁,烟雾模糊了他的轮廓。他仰着头,似乎正看向她的窗口。 许知微静静地看了几秒,然后,面无表情地松手,窗帘落下,隔绝了内外的视线。 她转身,打开灯,温暖的光线瞬间充盈了小小的房间。 她走到床头,那里原本贴着一张周屿白大学时的证件照,是她偷偷从班级合影里裁下来放大的。此刻,那里空空如也。 她抬手,抚过平整的墙面,指尖没有一丝留恋。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通讯录里有一个新的好友申请,头像是只傻笑的萨摩耶,验证信息是:“你好,我是你对门的贺程,上次电梯里你文件掉了。” 她想起大概两周前,她抱着一堆资料回家,在电梯里散落一地,对门那个总是穿得干干净净、笑容阳光的大男孩帮她捡了起来,还帮忙送到了门口。 她当时情绪低落,只匆匆道了谢就关上了门。 没想到他加了微信。 许知微看着那个申请,又看了看窗外楼下可能还没离开的身影,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 然后,她点了“通过验证”。 几乎是立刻,对方发来消息:“许小姐,晚上好。吃过了吗?我做了点宵夜,要不要尝尝?就当……邻居友好往来?” 文字后面跟着一个狗狗摇尾巴的可爱表情包。 许知微看着那条消息,又想起楼下那个抽烟的身影,想起二十年来的卑微和冰冷,想起妈妈和周姨饭桌上的撮合。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 她回复:“好啊。谢谢。” 放下手机,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截然不同的自己。 周屿白,你看。 没有你,我的世界不会坍塌。 它甚至,可能刚刚开始照进阳光。 楼下的寒风里,周屿白抽完了第三支烟。楼上的窗户,始终没有再亮起,也再没有人影出现在窗边。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漆黑的窗户,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引擎发动,车子缓缓驶离。 后视镜里,那个老旧的小区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他握紧了方向盘,心里那股烦躁和空落,却久久不散。 好像有什么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而他,似乎……错过了抓住它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