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微在客房睁着眼躺到天色微亮。 窗外由浓黑转为深蓝,再到灰白。城市苏醒的声音隐隐传来,却透不过这间屋子厚重的寂静和心死的冰凉。她没怎么睡着,意识浮浮沉沉,过往二十年像走马灯一样闪过,最后定格在周屿白用外套罩住她时,那双冰冷又带着厌烦的眼睛。 心口还是会传来细密的刺痛,但更多的是麻木。那种燃烧殆尽后的灰烬感,沉沉地压着四肢百骸。 她起身,身上还穿着那条被红酒渍污染、已经干硬发皱的米色裙子。走进客房的独立卫生间,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如纸,眼下是浓重的青黑,眼睛红肿,头发凌乱,裙子上暗红的污渍像一块丑陋的伤疤。 真狼狈啊,许知微。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洗了几把脸。冰凉刺骨的水让她清醒了些。她找到备用牙刷,安静地刷牙,又用冷水顺了顺头发,勉强扎了个低马尾。 走出卫生间,她看了看这间熟悉的客房。床品是她挑的,窗帘是她选的,甚至连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香薰瓶,都是她某次逛街觉得好闻买来放这里的。这里处处有她渗透的痕迹,像个卑微的寄居者,小心翼翼地经营着一个以为能靠近他的巢穴。 现在,该清理出去了。 她没有带走任何东西。属于她的几件备用衣物,洗漱用品,甚至床头柜上一本她没看完的书,她都没碰。只是从衣柜里找出一件周屿白的旧衬衫,款式很中性,套在裙子外面,勉强遮住污渍。他的西装外套,被她仔细叠好,放在了客房的床上。 做完这些,她拉开房门。 客厅里很安静,晨光透过那幅玫瑰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窄窄的光带。周屿白卧室的门紧闭着,他大概还没醒,或者醒了也不想出来面对她。 许知微脚步很轻地走到玄关,换上来时穿的鞋子。然后,她转过身,面向周屿白卧室的方向,停顿了几秒。 没有愤怒,没有不舍,没有期待。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深吸一口气,用不大但足够清晰的声音说: “周屿白,我走了。”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再轻轻带上。 “咔哒。” 门锁合拢的声音很轻,却像是给一段漫长的时光,画上了一个干脆的句点。 门内,主卧的床上,周屿白其实早就醒了。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没睡。许知微在客房里的细微动静,他都听得见。他靠在床头,听着她洗漱,听着她开门,听着她走到玄关,听着她用那种平静得诡异的语气说“我走了”,然后关门离开。 他应该觉得轻松的。终于结束了这场闹剧。许知微终于不再胡闹了。 可是,心里某个角落,却泛起一丝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适和……空落。像是一直在身边嗡嗡作响的背景音突然消失了,世界安静得有点过分。 他皱了皱眉,将这点异常归咎于睡眠不足。起身,走到客厅,看到餐桌上那碗已经冷透、只吃了一半的面,眉头蹙得更紧。客房的门开着,里面整洁如初,只有床上那件叠好的西装外套,昭示着昨晚并非梦境。 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正好看到许知微穿着他那件宽大旧衬衫的单薄背影,慢慢走出小区大门,消失在清晨稀疏的人流里。 背影挺得笔直,没有回头。 周屿白放下窗帘,转身去厨房倒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杯壁。 算了,她自己会想通的。从小到大,她闹脾气也不是一两次了,过段时间就好了。 他这么想着,将那点细微的不安压了下去。
许知微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公司。周末加班的人不多,她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发呆。身上还穿着那条脏裙子和周屿白的衬衫,好在办公室暖气足,并不冷,只是看起来有些怪异。 同事小李路过,惊讶地问:“知微姐,你怎么来了?还穿成这样……没事吧?脸色好差。” 许知微摇摇头,勉强笑笑:“没事,昨晚没睡好。” 她打开一个设计文件,试图用工作填满空荡的脑子,可视线总是无法聚焦,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身上一阵阵发冷。她以为是昨晚吹风着凉了,没太在意。 中午随便叫了份外卖,吃了几口就没了胃口,恶心想吐。下午的时候,头疼加剧,像是要裂开,身上冷得厉害,摸摸额头,滚烫。 发烧了。 她翻出抽屉里备着的退烧药,就着冷水吞下去,趴在桌上想缓一缓。可温度越来越高,意识开始模糊,浑身骨头缝都像被拆开重组一样酸疼。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她勉强睁开眼,看到屏幕上跳动着“妈妈”两个字。 她挣扎着接起,声音嘶哑:“妈……” “微微啊,吃饭了没?周末在家干嘛呢?”许母欢快的声音传来。 “在……公司。”许知微吸了吸鼻子,鼻塞严重。 “声音怎么不对?感冒了?哎呀,你这孩子,是不是又熬夜了?周屿白呢?他没照顾你?我跟他说说……” “妈!”许知微猛地提高声音,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她,“别找他!我……我自己能行。”提到那个名字,心里还是会条件反射般地刺痛。 “你这孩子,嘴硬!行了行了,我给他打个电话,让他去看看你,一个人在外生病怎么行!”许母不容分说挂了电话。 “妈!别打……”许知微对着忙音喊,又是一阵头晕目眩。 她知道,妈妈一定会打给周屿白。两家关系太近了,父母辈总把他们看成理所当然的一对,不管周屿白态度如何,许母总认为“屿白那孩子就是性子冷,心里是关心你的”。 果然,不到二十分钟,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周屿白皱着眉站在门口,身上还是家居服,外面随意套了件羽绒服,显然是接到电话匆匆赶来的。他看到趴在桌上、脸色潮红、明显不对劲的许知微,眉头拧得更紧。 他快步走过来,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触手滚烫。 “发烧了怎么还在公司?”他的语气带着惯常的不赞同,伸手就要扶她起来,“去医院。” 许知微想挣开,但浑身软绵绵的没力气,被他半扶半抱地拉了起来。熟悉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昨晚的难堪和冰冷瞬间回笼,胃里一阵翻搅。 “不用你管……”她虚弱地抗拒,声音沙哑。 周屿白没理会她的抗拒,几乎是半抱着她,拿起她的包和外套,快步走出办公室,进了电梯,下楼。 被他塞进车里时,许知微已经烧得有些糊涂了,眼皮沉重地耷拉着,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车子启动,驶向最近的医院。密闭的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但许知微还是觉得冷,冷到骨髓里。意识模糊间,她好像回到了很小的时候,生病了,也是周屿白背着她去医院。那时他还会笨拙地安慰她“微微不怕”。 委屈和脆弱,在病中不受控制地放大。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开始还是无声地流,后来变成了压抑的抽泣。 周屿白开着车,听到旁边的哭声,侧头看了她一眼。女人缩在副驾驶座上,小小一团,脸上泪痕交错,烧得通红,闭着眼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和昨晚那个决绝脱衣告白的身影截然不同。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心里那丝异样感又浮了上来,有点闷。他不太擅长处理这种情绪,只能沉默地加快了车速。 到了医院,挂号,急诊。医生量了体温,39度8,急性高烧,需要打点滴。 周屿白跑前跑后,缴费,取药,然后陪着她到留观室输液。护士扎针的时候,许知微瑟缩了一下,周屿白下意识地握住了她另一只没有扎针的手。 他的手温暖干燥。许知微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抽了回来。 周屿白的手僵在半空。 护士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调整好点滴速度,离开了。 留观室里很安静,只有其他病人轻微的呻吟和仪器声。许知微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眼泪已经止住,只剩满脸疲惫和潮红。 周屿白在她旁边的椅子坐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是刻意的平静: “你妈妈打电话给我,很担心你,托我来看看。”他顿了顿,补充道,“烧这么高,一个人不安全。” 许知微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没有睁眼。 原来如此。 是妈妈“托”他来的。是“不安全”,所以不得不来。 不是担心,不是心疼,只是受人所托,履行责任。 心底最后一丝因为病弱而升起的微弱依赖和期待,也被这句话碾得粉碎。 她慢慢睁开眼,转过头,看向周屿白。因为高烧,她的眼睛湿漉漉的,却不再有往日的温度和光亮,只剩下冰冷的平静,和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周屿白,”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出去。” 周屿白愣住了,像是没听清:“什么?” “我说,”许知微一字一顿,清晰地重复,每个字都透着冰冷的力度,“出去。” “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一点,也不想。” 周屿白的脸色,终于变了。不再是惯常的淡漠或是不耐,而是一种清晰的错愕,以及被冒犯的不悦。许知微从未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 “许知微,你……”他试图说什么。 “出去!”许知微猛地拔高声音,因为用力而剧烈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但眼神却锐利如刀,死死地盯着他,“听不懂吗?需要我按铃叫护士请你出去吗?!” 她的声音惊动了旁边的病人和护士站的人,有人探头看过来。 周屿白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下颌线绷紧。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许知微,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厌恶和驱逐,一股陌生的、冰冷的怒意,夹杂着更多难以辨明的情绪,涌了上来。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他转身,大步离开了留观室,背影僵硬。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许知微才像脱力一般,重重靠回椅背。胸口剧烈起伏,咳嗽止不住。 护士过来询问,她摆摆手,示意没事。 点滴冰凉的液体一滴滴流入血管,慢慢带走身体的高热,却带不走心底的寒凉。 她看着白色的天花板,眼神空洞。 过了一会儿,她艰难地抬起没有扎针的右手,摸出包里屏幕碎裂的手机。屏保是她偷拍的周屿白的侧影,在图书馆,阳光落在他身上,她曾觉得那是世上最好看的画面。 她用力眨了眨眼,将涌上来的酸涩逼退。然后,点开相册,找到那张照片,长按,删除。 接着,她打开通讯录,找到“屿白哥”这个备注,指尖悬停了几秒,最终,没有拉黑,只是干脆利落地删除了整个联系人。 做完这一切,她关掉手机,重新闭上眼。 身体还在发烧,心却一片冰冷清明。 她知道,这场高烧,烧掉的不仅是侵入身体的病毒,还有她积攒了二十年、早已病变化脓的执念。 从今往后, 周屿白,只是周屿白。 一个和她许知微,再无瓜葛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