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上了发条般平稳而充实地向前推进。裴斯意在新公司如鱼得水,参与的第一个项目就表现出色,得到了上司的赏识,被破格提拔为投资分析师,开始独立负责一些小型项目的筛选和初步尽调。她享受这种凭借自己能力获得认可的感觉,每天忙碌而充实。
温景言依旧是她生活中最温暖稳定的存在。他们像所有热恋中的情侣一样,却又多了一份经年沉淀的默契和安心。周末一起逛超市,研究新菜谱,或者开车去郊外短途旅行;工作日各自忙碌,但晚上总会尽量一起吃饭,分享一天的趣事或烦恼。温景言会在她遇到职业瓶颈时给予专业而犀利的建议,也会在她疲惫时默默递上一杯热牛奶和一个拥抱。
他们谁也没有再正式提起“在一起”这三个字,但一切都已水到渠成。他的公寓里渐渐有了她的洗漱用品和睡衣,她的冰箱里总被他塞满她爱吃的水果和零食。他们会很自然地牵手、拥抱、亲吻额头,像一对相处多年的爱侣。
关于谢崇砚的消息,裴斯意刻意不再去关注,但也偶有耳闻。听说他的公司最终还是拿到了那笔关键的A轮融资,渡过了最危险的时期,但过程颇为曲折,条件似乎也比他最初预期的要苛刻。听说他变得沉默寡言,工作更加拼命,但公司发展只能算是平稳,再无当初锐意进取的势头。听说他私生活一片空白,拒绝了所有介绍和示好,经常独自一人待在公司或公寓,愈发孤僻。
这些传闻像水面的涟漪,在裴斯意心中轻轻一荡,便了无痕迹。那个人,那段过去,已经真正成了她人生书页里被轻轻翻过的一章,虽有折痕,却不再影响阅读当下的愉悦。
一个阳光明媚的周六下午,裴斯意和温景言窝在客厅沙发里看电影。她枕着他的腿,他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她的头发。电影是部轻松的喜剧,两人不时笑出声。
电影放到一半,温景言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工作电话,便起身走到阳台去接。
裴斯意暂停了电影,拿起茶几上的橙子慢慢剥着。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微尘,安静而美好。
过了一会儿,温景言接完电话回来,神色如常地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剥了一半的橙子,继续剥起来,将白色的橘络一丝丝剔干净。
“谁的电话?”裴斯意随口问。
“公司投资部的。”温景言将剥好的橙子掰开一瓣,递到她嘴边,“关于谢崇砚公司那个新能源项目的最终投决会结果出来了。”
裴斯意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他。
温景言神色平静,又掰了一瓣橙子自己吃了,才继续说道:“通过了。基于项目本身的技术潜力、市场前景,以及……谢崇砚团队前期扎实的工作基础。”
他的语气很客观,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投资人角度,没有掺杂任何私人情绪。
裴斯意沉默了几秒。谢崇砚公司的项目通过了温景言公司的融资。这意味着,在某种程度上,她过去十二年在那个公司、为那个项目付出的心血和努力,得到了专业层面的认可,即使这份认可来自她现在的爱人,也来自于她决意离开的前任。
这种感觉很微妙。没有快意恩仇的爽感,也没有物伤其类的悲哀,只是一种淡淡的、尘埃落定的释然。
“哦。”她轻轻应了一声,低头又吃了一瓣橙子,清甜的汁水在口中化开。
温景言观察着她的表情,见她并无太大波澜,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和赞赏。他的斯意,是真的走出来了,强大而从容。
他伸出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会不会觉得……我公私不分?或者,太冷血?”他低声问。毕竟,他通过了前情敌的项目。
裴斯意在他怀里摇摇头,声音闷闷的,却带着笑意:“你是专业的投资人,评估的是项目价值,又不是个人恩怨。如果项目不好,你肯定不会通过。如果项目好,你因为私人原因否决,那才是不专业。至于谢崇砚……”她顿了顿,“他的能力确实有,前期工作也投入了很多,得到这个结果,是他的应得。与我无关,也与你我的感情无关。”
她的话理智而通透,完全跳出了小情小爱的桎梏。
温景言心中熨帖,忍不住低头吻了吻她的发丝。“我的斯意,怎么这么懂事。”他叹息般说道,语气里满是骄傲和爱怜。
裴斯意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我只是觉得,每个人都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也都有权得到公正的评价。过去的就让它彻底过去,我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说得对。”温景言赞同,手臂收紧了些,“那我们来说说我们的路?”
“嗯?”裴斯意仰起脸看他。
温景言松开她一些,让她坐直,然后自己也坐正身体,神情忽然变得有些郑重。他牵起她的左手,握在掌心,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指根。
阳光正好落在他侧脸上,将他深邃的眉眼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好看得令人屏息。
“斯意,”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有件事,我想了很久。”
裴斯意看着他异常郑重的表情,心跳莫名漏了一拍,隐约猜到了什么。
“我们认识……或者说重逢,也有一段时间了。”温景言看着她,目光温柔得能将人溺毙,“这段时间,是我回国后,最开心、最充实的日子。每天早上醒来想到能见到你,晚上睡前能听到你的声音,就觉得一天都圆满。”
他的话语朴素,却直击人心。
“我知道你曾经受过伤,对感情或许还有迟疑。所以我一直告诉自己,要慢一点,再慢一点,给你足够的时间空间,让你看清楚我的心,也看清楚你自己的心。”
“现在,”他停顿了一下,眼底漾开细碎而明亮的光芒,像盛满了星光,“我觉得时候差不多了。”
他松开她的手,从沙发旁边的抽屉里——裴斯意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拿出一个深蓝色天鹅绒的小方盒。
盒子打开。
里面不是硕大耀眼的钻戒,而是一枚设计极其精巧的铂金戒指,戒圈上镶嵌着一圈细小的钻石,众星拱月般围着一颗不大却切割完美、光泽温润的淡粉色蓝宝石。戒指款式优雅别致,既不会过于奢华夸张,又充满了独特的心意和品味。
“这枚宝石,是我母亲当年的嫁妆之一,叫‘晨曦之光’。”温景言拿起戒指,声音轻柔地解释,“她说,这宝石就像破晓时第一缕照亮黑暗的阳光,温暖,充满希望。我觉得,它很像你。”
他执起裴斯意的左手,将那枚戒指缓缓套入她的无名指。尺寸竟然刚刚好。
淡粉色的蓝宝石在她白皙的手指上闪烁着柔和而坚定的光芒,如同他此刻凝望她的眼神。
“裴斯意,”温景言握紧她的手,目光锁住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问,“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用余生,继续做照亮你的那缕阳光,守护你,陪伴你,和你一起,走完接下来所有的路吗?”
不是“嫁给我”,而是“给我一个机会,用余生陪伴你”。他将选择权完全交到她手里,姿态低到了尘埃里,却又充满了无比的真诚和尊重。
裴斯意看着手指上那枚温暖的“晨曦之光”,又抬眼看向面前这个英俊温柔、为她费尽心思的男人。时光仿佛倒流,重叠了小时候那个瘦弱男孩感激的眼神,宴会角落里递来手帕的绅士,相亲桌上强势告白的精英,雨夜中安静等候的守护者,以及此刻,将一颗真心和家族传承捧到她面前、恳求一个未来的爱人……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但这一次,是滚烫的、幸福的泪水。
过去十二年的阴影,在这一刻,被眼前这人、这戒指、这目光带来的万丈光芒,彻底驱散。
她反手握紧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眼泪随着动作滑落。
“我愿意。”她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坚定,“温景言,我也愿意。”
温景言眼底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喜悦和光彩,像是夜空中同时绽放了万千烟花。他一把将她紧紧搂入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谢谢你,斯意……谢谢你……”他在她耳边激动地低语,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
裴斯意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温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而快速的心跳,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饱胀的幸福填满。
阳光透过窗户,将相拥的两人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戒指上的“晨曦之光”静静闪烁,仿佛在为他们的未来加冕。
**【尾声】** 一年后。
CBD某栋高级写字楼的顶层会议室,正在举行一场小型的项目庆功宴。裴斯意作为温景言投资公司的合伙人之一,也是这个成功退出的明星项目的主要负责人,正从容自信地与合作伙伴们交谈。她穿着简约的白色西装套裙,妆容精致,眼神明亮锐利,言谈举止间充满了专业女性的魅力和气场,与一年前那个在谢崇砚身边谨慎压抑的助理判若两人。
温景言站在不远处,目光始终温柔地追随着她,眼底满是骄傲和爱意。他们手上的对戒在灯光下闪烁着默契的光芒。
宴会间隙,裴斯意走到露台透气。晚风拂面,脚下是璀璨的城市夜景。
手机震动,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短短一句话:“恭喜。还有,对不起。”
没有署名。但裴斯意知道是谁。
她看了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指轻点,干脆利落地将短信删除,然后将这个号码拉入黑名单。
过去,就该待在它该待的地方。
她转身,看向室内。温景言正结束与别人的谈话,目光投向露台,与她视线相接。他微微一笑,朝她走来。
裴斯意也笑了,迎向他。
两人在露台门口相遇,很自然地十指相扣。
“累了?”温景言低声问。
“有点。”裴斯意靠向他肩膀。
“那我们早点回家。”
“好。”
他们相携离开,背影亲密无间,渐渐融入宴会温暖的光晕中。
而在城市另一隅,一间略显空旷冷清的办公室里。
谢崇砚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摩挲着一枚沾了些许洗不净的泥污痕迹的旧戒指,望着窗外同样璀璨却似乎与他无关的灯火,眼神空洞而寂寥。
办公桌上,摊开着行业新闻,头条正是裴斯意所在公司成功项目的报道,和一张她与温景言并肩而立的、笑容幸福的小幅照片。
他看了很久,最终,缓缓将戒指收回抽屉深处,关上了那页新闻。
窗外的光影在他沉默的脸上明灭不定。
有人于尘埃中觉醒,挣脱枷锁,奔赴山海,终获晨曦之光,圆满新生。
有人于拥有时麻木,失去后彻悟,却只能怀抱残损旧梦,独品悔恨余生。
这世间情爱,从来公平。不懂珍惜的,终将失去;清醒自爱的,必得馈赠。
迟来的深情,终究比草贱。
而真正的幸福,永远属于那些敢于止损、勇往直前、并最终与对的人相遇相守的灵魂。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