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会后的第二天是周六。裴斯意难得睡了个懒觉,醒来时阳光已经洒满了半个房间。她伸了个懒腰,感觉身心是许久未有的轻松。那些关于谢崇砚的沉重包袱,似乎真的随着昨晚的彻底了断,被远远抛开了。
手机上有温景言发来的信息,说上午有个临时会议,中午回来带她去吃一家新发现的私房菜。裴斯意回了个“好”的表情,起床洗漱。
刚收拾停当,门铃响了。她以为是温景言提前回来了,打开门,却意外地看到了许嫣然。
许嫣然站在门外,没有了往日精致完美的装扮,素着一张脸,眼睛有些红肿,穿着简单的针织衫和牛仔裤,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起来有些憔悴,却也多了几分真实的脆弱。
“裴小姐,抱歉突然打扰。”许嫣然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有时间……聊几句吗?”
裴斯意有些意外,但还是侧身让开:“请进。”
许嫣然走进来,打量着这个简洁温馨的小公寓,目光在玄关处一双明显是男士的拖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喝点什么?茶还是水?”裴斯意问。
“水就好,谢谢。”
两人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气氛有些微妙,毕竟她们的身份曾那样尴尬。
许嫣然捧着水杯,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裴小姐,首先,我要向你道歉。为了……以前的事。虽然我当时并不知道你和崇砚之间……但我无形中还是伤害了你。对不起。”
她的道歉很诚恳,没有推诿,也没有为自己辩解。
裴斯意摇摇头:“都过去了。而且,你不需要道歉,问题不在你。”错的是谢崇砚,是他混淆了界限,利用了她们两个人。
许嫣然苦笑了一下:“我知道。但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道歉。有些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关于谢崇砚,也关于……我自己的决定。”
裴斯意看着她,等待下文。
许嫣然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整理纷乱的思绪:“我和崇砚……分手了。在他去你公司找你的那天晚上,我提出的。”
裴斯意并不意外。从谢崇砚后来的状态和昨天酒会上他独自出现来看,分手是迟早的事。
“其实,我早就感觉到不对劲了。”许嫣然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水,声音带着淡淡的怅惘,“他和我在一起时,总是很‘完美’,温柔体贴,事事周到,就像在完成一个‘男朋友’的标准化流程。但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那种发自内心的、炽热的感情。直到你离开他的公司。”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裴斯意:“你走之后,他整个人就垮了。不是事业上暂时的挫折那种垮,是整个人从里到外,魂都没了的那种垮。他变得暴躁易怒,然后又陷入长久的沉默和颓废。公司的事情处理得一塌糊涂,生活更是乱七八糟。有一次,他连续加班几天,发起了高烧,烧得迷迷糊糊。”
许嫣然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我守在他床边,给他擦汗换毛巾。然后,我听到他在昏迷中,一直喃喃地喊着一个名字。”
裴斯意的心轻轻一颤。
“他喊的是,‘斯意’。”许嫣然清晰地吐出这两个字,眼神有些空洞,“一遍又一遍,声音很轻,带着哭腔,像是在哀求,又像是在忏悔。‘斯意,别走’、‘斯意,我错了’、‘斯意,回来’……”
裴斯意攥紧了手中的抱枕,指尖微微发白。她想象不出谢崇砚那样狼狈脆弱的样子,也不想去想象。那已经与她无关了。
“就是那个时候,我彻底明白了。”许嫣然扯了扯嘴角,笑容苦涩,“我从来没有真正走进过他的心里。他心里一直有一个人,一个他以为永远不会离开、所以肆无忌惮地忽视和伤害,直到彻底失去才痛彻心扉的人。那个人不是我,是你。”
“后来,我在他书房的抽屉深处,发现了一个丝绒盒子。”许嫣然从随身带来的纸袋里,拿出一个裴斯意眼熟的深蓝色盒子,打开。里面是空的。“就是这枚戒指。我见过他让你帮忙挑选婚戒的记录。当时我还傻傻地以为,他是为我们将来准备的惊喜。直到那天在他病中听到他喊你的名字,我才把这一切联系起来。”
她合上盒子,轻轻放在茶几上。“这戒指,从一开始,潜意识里,或许就是为你准备的。只是他太愚蠢,太自负,直到失去你,才看清这一点。”
许嫣然的话,像一把钥匙,解开了裴斯意心中最后一点关于那枚戒指的疑惑和不适。原来如此。可这迟来的“真相”,只让她觉得更加讽刺和悲哀。
“你告诉我这些,是为了什么?”裴斯意问,语气平静。
许嫣然看着她,眼神清澈而坦诚:“不是为了替他说情,也不是为了让你内疚。裴小姐,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你离开他,是多么正确和明智的决定。一个男人,只有在彻底失去后,才肯正视自己的感情,才肯付出代价去挽回,这种爱,太廉价,也太可悲了。他不配得到你的原谅,更不配拥有你。”
她的话让裴斯意有些动容。她没想到,许嫣然会是这样一个通透而清醒的人。
“那你呢?”裴斯意问,“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许嫣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释然和一丝新的光彩:“我决定出国了。去读我一直想读的艺术管理。我爸爸起初不同意,但看我这次是真的下定决心,也只好支持。我和谢崇砚,本来也是家里觉得‘合适’才撮合的。现在看清了,就没必要再勉强自己,困在一段从一开始就注定的、没有真心的关系里。”
她站起身,将那个空戒指盒推向裴斯意:“这个,物归原主。怎么处理,随你。我拿着,只会提醒自己曾经多么可笑。”
裴斯意看着那个盒子,没有动。
“裴小姐,”许嫣然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真诚的、毫不掺假的羡慕,“你不知道,你有多让人羡慕。”
裴斯意一愣。
“不是羡慕谢崇砚终于醒悟、对你念念不忘。”许嫣然摇摇头,“是羡慕你有勇气,在受到伤害后,能如此决绝地转身离开,开启全新的生活。羡慕你有能力,不依附任何人,也能活得精彩。更羡慕你……”她顿了顿,目光瞥向玄关那双男士拖鞋,意有所指,“遇到了真正懂得珍惜你、把你放在心尖上的人。”
她的话,让裴斯意心头涌起一股暖流。是啊,比起沉溺于过去那摊烂泥,她更应该看到的,是自己挣脱出来的勇气,和眼前触手可及的、真实的幸福。
“许小姐,”裴斯意也站起身,认真地看着她,“你也一定会找到真正属于你的幸福。一个能看到你的好、珍惜你本身、而不是你背后家世的人。”
许嫣然眼睛微红,用力点了点头:“谢谢。我相信会的。”她拿起自己的包,“我就不多打扰了。祝你……一切都好。”
“你也是。一路顺风。”
送走许嫣然,裴斯意回到客厅,拿起那个空戒指盒,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毫不犹豫地走到垃圾桶边,扔了进去。
连同谢崇砚迟来的、纠缠不休的“深情”,一起扔掉了。
心里最后一丝因过去而产生的阴霾,也仿佛随着这个动作,被彻底清扫干净。
她走到阳台上,阳光明媚,天空湛蓝。楼下花园里,有孩童在嬉笑奔跑,充满生机。
手机响起,是温景言:“会议提前结束了。饿了吗?我现在过去接你?”
裴斯意听着他温柔的声音,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
“好。我等你。”
挂断电话,她迎着阳光,深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
一切都过去了。
未来,正扑面而来,带着阳光和希望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