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温景言果然没有追问下午的事。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如同往常一样,问她晚饭想吃什么,是点外卖还是简单做点。裴斯意没什么胃口,说了句“随便”。
温景言便系上围裙,进了厨房。不多时,一碗热腾腾、香气扑鼻的西红柿鸡蛋面端了出来,上面还卧着一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
“你脸色不好,吃点热的,暖暖胃。”他将面放到她面前,又递上筷子。
很简单的家常味道,却瞬间击中了裴斯意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在她最混乱无措的时候,他给的从来不是华丽的安慰或刨根问底的探究,而是一碗实实在在的、带着烟火气的温暖。
她低头吃面,热汤下肚,冰冷的四肢仿佛也一点点回暖。那枚戒指依旧沉甸甸地坠在她的口袋里,但她努力不去想它。
吃完面,温景言收拾碗筷,裴斯意想去帮忙,却被他轻轻按回沙发上。“坐着休息会儿,看看电视。”
他自己在厨房清洗,水流声哗哗作响,夹杂着碗碟碰撞的轻响,构成了一个宁静而安心的背景音。
裴斯意靠在沙发上,目光没有焦点地看着电视里跳跃的画面,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戒指。该还回去的。必须还回去。而且,要彻底了断。
几天后,一个私人性质的行业交流酒会,裴斯意从同事那里得知谢崇砚也会出席。她想了想,将那天谢崇砚硬塞给她的戒指用丝绒布袋装好,放进了手包。这是一个彻底了结的机会。
她没有告诉温景言具体原因,只说晚上有个酒会要参加。温景言提出送她,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酒会在一家私人会所的花园别墅举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裴斯意如今的身份只是中型公司的投资经理助理,并不起眼。她刻意晚到了一些,进入会场后,目光逡巡,很快看到了被几个人围在中间、正在交谈的谢崇砚。
他比前几天在雨中看起来整洁了一些,换了挺括的西装,头发也梳得整齐,但眼底的疲惫和憔悴依旧难以掩盖,脸色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他似乎在努力应酬,但笑容有些勉强,眼神不时飘向入口方向,带着一种焦灼的期待。
当他的目光终于捕捉到裴斯意的身影时,整个人明显震了一下,手里的酒杯都晃了晃,酒液险些洒出。他立刻对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径直朝她走了过来。
裴斯意站在原地,平静地看着他走近。她今天穿了一条剪裁利落的黑色连衣裙,化了淡妆,长发挽起,显得清冷而干练。与谢崇砚的急切和狼狈形成了鲜明对比。
“斯意……你来了。”谢崇砚在她面前站定,声音干涩,目光贪婪地在她脸上流连,带着浓重的悔恨和一丝卑微的希冀,“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谢总,”裴斯意打断他,语气疏离而客气,“我有点事找你,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谢崇砚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好,好,我们去那边,安静。”他指向别墅侧面一个相对僻静的小花园露台。
裴斯意点点头,率先走了过去。谢崇砚连忙跟上。
露台上有几张藤编桌椅,点缀着柔和的串灯。远离了主会场的喧嚣,只能听到隐约的音乐声和花园里的虫鸣。
两人面对面站着。晚风带着花香拂过,气氛却冰冷而紧绷。
裴斯意从手包里拿出那个深蓝色的丝绒布袋,递到谢崇砚面前。
“这个,还给你。”她声音平静无波。
谢崇砚看着那个熟悉的布袋,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半步,没有去接,只是死死地盯着布袋,又看向裴斯意毫无表情的脸。
“斯意……”他声音发颤,“你这是什么意思?”
“物归原主。”裴斯意言简意赅,“谢总的东西,不该放在我这里。”
“这不是我的东西!”谢崇砚忽然激动起来,红着眼眶低吼,“这是你的!是我送给你的!是我欠你的!斯意,你收下它,好不好?算我求你了……这是我们之间最后的联系了,你别把它也拿走……”
他说着,又要上前来抓裴斯意的手,想要把戒指塞回她手里。
裴斯意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直接将布袋放在了旁边的藤编小圆桌上。
“谢崇砚,”她叫他的名字,眼神冰冷而清晰,带着一种终结般的决绝,“我们之间,早就没有任何联系了。从你生日那天晚上,你搂着许嫣然对我说‘这是我女朋友’的那一刻起,就彻底断了。”
她的话像最锋利的冰锥,刺穿了谢崇砚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他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不是的……斯意,那是个错误……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他语无伦次,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混合着痛苦和绝望,“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没有你,我真的活不下去……我会改,我什么都改……”
“太迟了。”裴斯意摇摇头,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谢崇砚,我已经不爱你了。不,或许我早就应该明白,我爱上的,可能只是我自己想象出来的一个幻影,是那个我付出了十二年青春和心血、自我感动的执念。真实的你,自私,迟钝,理所当然地享受别人的付出却吝于回报。这样的你,我怎么可能还会爱?”
她的话语冷静而残忍,将谢崇砚最后一点尊严和幻想也撕得粉碎。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着扶住旁边的藤椅背,才没有倒下。泪水汹涌而出,他哭得像个孩子,毫无形象,充满了彻底的绝望。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等等我……”他哽咽着,发出破碎的质问,“我只是……醒悟得晚了一点……你为什么就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
这是他一直想不通、也无法接受的问题。为什么她不能再等等?为什么她如此决绝?
裴斯意看着他痛哭流涕的样子,心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种解脱般的轻松。她等得还不够久吗?十二年,还不够吗?
她上前一步,站在他面前,目光平静地俯视着这个曾经让她仰望了十二年的男人,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得如同判决:
“谢崇砚,你听清楚。”
“我一秒钟,都不想再等你了。”
“因为,”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他颤抖的肩膀,投向露台入口处。那里,不知何时静静站着一个挺拔的身影。温景言站在那里,没有进来,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眼神温柔而坚定,仿佛在说: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在。
裴斯意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眼前彻底崩溃的男人,一字一句,给出了最终的答案:
“我已经爱上了别人。”
我已经爱上了别人。
这七个字,像七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无比地捅进了谢崇砚的心脏,将那里最后一点残存的希望和念想,绞得粉碎。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她,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和痛苦而缩成了针尖。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爱上……别人?
是谁?温景言吗?那个处处压他一头、抢走他一切的男人?
巨大的嫉妒、不甘、悔恨和彻底的绝望,如同海啸般将他吞没。他感觉自己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碎成了粉末,再也拼凑不起来。
裴斯意不再看他,转身,朝露台入口走去,走向那个静静等待她的身影。
在她身后,“叮”的一声轻响。
是那枚被放在藤桌上的钻戒,从敞开的丝绒布袋里滑了出来,掉落在露台冰冷的石质地面上,又弹跳了几下,滚落到一旁沾着夜露和泥土的花圃边缘,停了下来。
戒指上沾了泥土,在串灯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黯淡而肮脏的光芒,如同它主人此刻破碎不堪的心和狼狈绝望的爱。
谢崇砚的目光死死地追随着那枚戒指,看着它滚落,沾泥,仿佛看到了自己同样被抛弃、被践踏的感情。他想去捡,身体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斯意决绝离去的背影,和那个在入口处伸出手,自然而然牵起她的手,将她带离他世界的男人。
温景言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两人相携离开的背影,亲密,和谐,充满了无声的默契和温暖。那是谢崇砚曾经拥有、却从未珍惜,如今再也无法企及的风景。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如同野兽哀嚎般的悲鸣,终于冲破了谢崇砚的喉咙,在寂静的露台上凄厉地回荡。他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双手死死抠住冰冷的地面,额头抵着粗糙的石板,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绝望而无助的痛哭。
泪水混合着鼻涕,糊满了他的脸,沾湿了地面。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输得彻彻底底。不仅输掉了事业上可能的助力,输掉了那个他以为永远不会离开的人,更输掉了她最后一点,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深入骨髓的爱和依赖。
戒指在泥土里,沾满了污秽。
他的爱情,他自以为是的深情,他迟来的醒悟,同样如此。
无人捡拾,也再无意义。
露台外,花园小径上。
温景言牵着裴斯意的手,走得并不快。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有些冰凉,微微颤抖。他知道刚才那一幕对她来说,并不轻松。
“没事吧?”他低声问,手指收紧,将她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裴斯意摇了摇头,靠他更近了一些,汲取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没事。”她轻声说,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释然,“都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那些纠缠,那些不甘,那些自我折磨的回忆,都在她说出“爱上了别人”的那一刻,烟消云散。心头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终于彻底落地。
“嗯,结束了。”温景言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花园里路灯的光线柔和地洒在她脸上,她眼睛微微有些红,但眼神清澈明亮,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眼角,那里似乎还有一点未干的湿意。
“想哭的话,我的肩膀随时可以借给你。”他柔声说。
裴斯意看着他温柔的眼眸,摇了摇头,嘴角却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浅浅的、真实的弧度。
“不想哭了。”她说,“以后,大概都不会为不值得的人哭了。”
温景言也笑了,那笑容在夜色中格外温暖动人。他牵起她的手,放到唇边,轻轻印下一吻。不是在手背,而是在她的指尖。一个带着珍视和承诺意味的吻。
“好。”他说,“那以后,只为我感动到哭,好不好?”
略带调侃的话语,冲散了刚才残留的最后一丝沉重。
裴斯意脸一热,却没有抽回手,只是轻轻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却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娇嗔和依赖。
温景言心情大好,重新牵好她的手:“走吧,回家。给你煮奶茶喝,加双份珍珠。”
“嗯。”
两人并肩,沿着灯光柔和的小径,缓缓走向停车场。他们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密不可分。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酒会隐约的乐声,还有花园里草木的清香。
一个时代,随着那枚滚落泥泞的戒指,和那声绝望的哀嚎,彻底落幕。
而新的篇章,正握在相牵的两只手中,缓缓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