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工作比预想中更快的步入了正轨。裴斯意凭借着扎实的专业功底和勤奋的态度，很快赢得了新上司和同事的认可。虽然起步职位不高，但参与的项目颇具挑战性，让她找到了久违的、纯粹为了自我成长而努力的充实感。
温景言遵守着他的承诺，不急于求成，像一个最耐心的猎手，也像一个最温柔的守护者。他渗透进她生活的方方面面，却又给予她充分的自由和空间。接送她上下班成了常态，但若她加班或与同事聚餐，他绝不会多问，只叮嘱她注意安全。他会记得她随口提过想看的电影，买好票“恰好”有多余的一张；也会在她因为工作难题焦躁时，用他丰富的经验给出恰到好处的点拨，却从不越俎代庖。
他们像所有暧昧期的男女一样，分享日常，互相关心，偶尔会有像阳台那晚般的亲密接触，但始终没有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裴斯意能感觉到自己冰封的心在一点点融化，对温景言的依赖和心动与日俱增，但心底深处，似乎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迟疑和阴影，让她无法坦然地说出那句“我也喜欢你”。
这阴影，或许来自过去十二年的惯性，或许来自对开始新感情的怯懦，也或许……来自谢崇砚。
她屏蔽了谢崇砚所有的联系方式，但关于他的消息，还是会零星地通过旧同事或其他渠道传进她耳朵里。听说他状态很不好，公司因为她的离开和融资推进不顺利而陷入一段时间的混乱；听说他和许嫣然似乎分手了；听说他一直在试图联系她，甚至找到她父母家，但都被她父母客气而坚定地挡了回去。
裴斯意尽量不去想这些。过去的就该彻底过去。她这样告诉自己。
然而，该来的还是来了。
那是她入职新公司一个多月后的一个下午。她正在会议室和团队讨论一个项目的尽调报告，手机震动，是前台的内线电话。
“裴助理，有位谢先生在一楼休息区等您，说是有急事，一定要见您一面。”前台小姑娘的声音带着一丝为难。
裴斯意的心猛地一沉。谢先生……除了谢崇砚，不会有别人。
“我在开会，不方便。请他离开吧，或者有什么事，让他留言。”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我跟他说了，但他不肯走，说会一直等到您下班……”前台小心翼翼地说。
裴斯意蹙紧眉头。谢崇砚这是要做什么？纠缠不休吗？
会议结束后，她想了想，还是决定下去见他一面。有些话，或许当面说清楚更好，避免他以后再来公司骚扰。
一楼休息区的角落里，谢崇砚坐在沙发上。不过一个多月不见，他整个人瘦了一圈，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胡子也没刮干净，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全然没了往日意气风发的样子，显得落魄而憔悴。
看到裴斯意走过来，他立刻站起身，眼睛死死地盯住她，里面布满了红血丝，眼神复杂得令人心惊，有悔恨，有痛苦，有哀求，还有一丝濒临绝望的疯狂。
“斯意……”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裴斯意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神色冷淡：“谢总，找我有什么事？如果是工作上的事，我已经离职，不便再参与。如果是私事，我想我们之间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的冷漠像刀子一样割在谢崇砚心上。他踉跄着上前一步，想要抓住她的手，却被裴斯意敏捷地后退避开。
“斯意，别这样……”他红着眼眶，声音哽咽，“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没有你，我什么都做不好……公司一团糟，生活也一团糟……我每一天都在后悔，后悔为什么没有早点看清自己的心，后悔为什么那样对你……”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眼泪顺着憔悴的脸颊流下来，看起来可怜又可悲。
但裴斯意心里只有一片麻木的平静。迟来的忏悔，除了感动他自己，还有什么意义？
“谢总，这些与我无关了。”她打断他，“如果没有其他事，我要回去工作了。请你以后不要再来了，这会影响我的工作。”
“与我无关？”谢崇砚像是被这个词刺痛，猛地抬起头，眼神变得激动起来，“怎么可能与你无关？斯意，我们十二年！十二年啊！你怎么能说放下就放下？我知道你恨我，怨我，你打我骂我都可以，但别这样对我……我不能没有你……”
他越说越激动，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手忙脚乱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深蓝色丝绒小盒子，颤抖着手打开，递到裴斯意面前。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枚钻戒。设计简约大方，主钻不小，在休息区的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
裴斯意的瞳孔骤然收缩。这枚戒指……她认得。是几年前，谢崇砚当时的一个女朋友（在他和许嫣然之前）暗示想结婚，他让她帮忙挑选的几款婚戒中的一款。当时他问她觉得哪款好，她鬼使神差地指了指这一款，说简洁耐看。后来他和那个女朋友分手了，戒指自然也没送出去。她以为他早就处理掉了，没想到……
“斯意，你看，”谢崇砚举着戒指，像是举着最后的救命稻草，眼神狂热而卑微，“这是你当年选中的戒指！我一直留着！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我才明白，我潜意识里就是想娶你的！只是我太蠢，太自负，一直没有意识到！现在我知道了，我什么都知道了！我们结婚，好不好？我马上娶你！我把公司股份转给你，我把一切都给你！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一个弥补的机会！”
他声音很大，引得休息区零星几个路过的人纷纷侧目。
裴斯意看着那枚戒指，只觉得荒谬绝伦，一股恶心的感觉涌上喉头。用她当年无心选中、却被他用来向别人求婚未遂的戒指，回头来向她求婚？这算什么？践踏完她的感情，再拿她无意中沾过手的“垃圾”来施舍她吗？
“谢崇砚，”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腾，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是不是觉得，拿出个戒指，说几句好听的，掉几滴眼泪，过去十二年你对我的忽视、利用，还有你和许嫣然在我生日夜的官宣，就都能一笔勾销了？我就该感恩戴德地回到你身边？”
谢崇砚脸色一白：“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裴斯意逼近一步，眼神锐利如刀，“你觉得我裴斯意是什么？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吗？给你看了十二年门，你出去溜达一圈，被别的狗咬了或者发现还是自家的狗听话，回来扔块骨头，我就该摇着尾巴跟你走？”
她的比喻尖锐而刻薄，将谢崇砚那点可怜的、自私的挽留心思剥得干干净净。
谢崇砚被她堵得哑口无言，脸色灰败，举着戒指的手颤抖得厉害。
裴斯意不再看他，转身就走。
“斯意！”谢崇砚在她身后绝望地喊了一声，猛地冲上来，抓住她的手腕，强行将那枚冰冷的戒指塞进她手里，“你拿着！你拿着它！这是你的！本来就是为你选的！你拿着它，好好想想！想想我们十二年！想想我们以前……”
“放手！”裴斯意用力挣扎，却挣不脱他近乎偏执的力道。冰凉的金属硌着她的手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脏紧缩。
就在这时，两个闻声赶来的保安快步走了过来：“先生，请放开这位女士！不然我们报警了！”
谢崇砚这才如梦初醒，松开了手，但眼睛依旧死死盯着裴斯意，看着她慌乱地将那枚戒指攥在手心，像是抓住了最后一点希望。
“斯意，我等你……我会一直等你回心转意……”他喃喃道，被保安客气而强硬地“请”出了大楼。
裴斯意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枚戒指，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周围好奇的目光像针一样刺在她身上。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
她不知道是怎么回到楼上的，也不知道下午剩下的时间是怎么熬过去的。那枚戒指像一块千斤巨石，压在她的口袋里，也压在她的心上，让她喘不过气。谢崇砚绝望偏执的眼神，和他说的那些话，反复在她脑海里回放。
下班时间到了，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雨，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窗户，天色阴沉得如同她的心情。
同事们陆续离开。裴斯意收拾好东西，站在公司门口，看着外面瓢泼的雨幕，有些茫然。她没带伞，也不想打车，就这么走进雨里似乎也不错，或许能让冰冷的雨水浇醒她混乱的头脑。
就在这时，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缓缓驶到公司门口，停了下来。驾驶座的车窗降下，露出温景言清俊的侧脸。他探过身，推开副驾驶的门，对着门口的裴斯意喊道：“斯意，上车！”
他的声音透过雨声传来，清晰而沉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裴斯意怔怔地看着他，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模糊了温景言的脸，但她能感觉到他目光里的关切。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快步跑过去，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怎么没带伞？淋湿了。”温景言看着她有些苍白的脸色和微微湿润的发梢，皱了皱眉，很自然地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然后倾身过来，替她系好安全带。他的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一种亲密和呵护，气息拂过她的脸颊。
裴斯意僵坐着，任由他动作，手里还紧紧攥着口袋里的那枚戒指，手心被硌得生疼。
温景言系好安全带，坐直身体，启动车子，驶入雨幕。他没有立刻问她怎么了，只是将车内温度调高了些，又打开了轻柔的音乐。
车子在拥堵的车流中缓慢前行。雨刷器规律地摆动，刮开一片又一片水幕。车窗外的世界模糊而嘈杂，车内的空间却温暖而安静。
裴斯意看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得扭曲变形的霓虹灯光，看着人行道上匆匆奔跑、狼狈躲雨的行人，心里乱成一团麻。谢崇砚的话，那枚戒指，还有此刻身边安静开车的温景言……各种情绪交织冲撞，几乎要将她撕裂。
温景言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苍白失神的样子让他心头一紧。他知道今天下午谢崇砚去她公司找她了，前台后来悄悄告诉了他。但他没有追问，他在等她主动开口，或者，等她消化。
在经过一个红灯时，温景言的车缓缓停下。雨似乎小了一些，能见度好了些。
就在这时，裴斯意无意间瞥了一眼后视镜。
镜子一角，映出公司大楼门口的一个身影。那个人没有打伞，就那样直挺挺地站在瓢泼大雨中，面向她离开的方向，一动不动。雨水将他全身浇得湿透，头发贴在额前，西装紧紧裹在身上，看起来狼狈不堪，却又透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绝望。
是谢崇砚。
他竟然还没走，就这样在雨里站着，像一座等待审判的雕塑。
裴斯意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呼吸一窒。她下意识地抓紧了口袋里的戒指，冰凉的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温景言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后视镜。他看到了那个雨中的人影，眼神微微一沉，但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轻轻覆上了裴斯意紧紧攥着、放在腿上的手。
他的手温暖而干燥，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裴斯意浑身一颤，像是被烫到一般，却没有抽回手。
绿灯亮了。温景言收回手，握紧方向盘，车子平稳地驶向前方。
裴斯意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那个雨中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被重重雨幕彻底吞没，消失不见。
就像她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去，终于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她缓缓地、缓缓地松开了紧攥着戒指的手，将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摊开。那枚冰冷的钻戒静静躺在她的掌心，闪烁着湿漉漉的、冰冷的光芒。
她盯着戒指看了几秒，然后，猛地合拢手掌，将它紧紧攥住，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身旁专注开车的温景言。他侧脸线条流畅英俊，神情平静，仿佛刚才后视镜里那令人窒息的一幕从未发生。
车厢内温暖安静，只有轻柔的音乐和雨刮器的声音。
这一刻，裴斯意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的选择是什么。
不是雨中那个用自我惩罚来绑架她的、迟来的忏悔者。
而是身边这个，用无声的陪伴和温暖的掌心，给予她尊重和安全感，牵引她走向光明未来的男人。
她将目光从温景言脸上移开，重新看向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面。雨水在灯光的照射下，像无数条流动的银线。
她轻轻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胸中那块巨石，似乎松动了一些。
“景言，”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嗯？”温景言应道，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温柔。
“回家吧。”她说，“我饿了。”
很平常的一句话，却像是一个承诺，一个选择。
温景言眼底漾开细碎的笑意，如同拨云见日。“好。”他应道，声音轻快，“想吃什么？我去买，或者……我们自己做？”
“都可以。”裴斯意将握着戒指的手放回口袋，身体放松地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
车子在雨中平稳前行，驶向他们共同的“家”。
而那个被抛在雨夜中的身影和过去，终于，渐行渐远，再也追不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