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斯意一夜没睡好。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温景言说的话,他看她的眼神,还有那个短暂却不容忽视的牵手。混乱,忐忑,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微的悸动,交织在一起。
第二天是周一。她刻意提早到了公司,希望用繁重的工作淹没所有杂念。谢崇砚上午有会,没来办公室,这让她稍稍松了口气。
然而,该来的总会来。
下午,谢崇砚开完会回来,脸色看起来不错,似乎和威廉那边的接触有了积极进展。他经过裴斯意办公桌时,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
“斯意,晚上加班吗?”他问,语气随意。
“看情况,谢总。还有一些报表需要核对。”裴斯意头也没抬,盯着电脑屏幕。
谢崇砚似乎对她的冷淡有些不适,沉默了两秒,说:“晚上别吃外卖了,我让家里阿姨炖了点汤,清淡养胃的,回头给你带一份上来。”
裴斯意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住了。她抬起头,看向谢崇砚。他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的关心表情,仿佛昨晚宴会上将她指派去照顾女友、又将她独自留下的那个人不是他。这种理所当然的、施舍般的“关怀”,曾经是她苦涩暗恋里唯一的甜,如今却只让她觉得反胃和可笑。
“不用了,谢总。”她拒绝得干脆利落,“我晚上约了人吃饭。”
谢崇砚明显愣了一下。约了人吃饭?裴斯意的社交圈子小得可怜,除了工作应酬,他几乎没听她提过私人约会。
“约了谁?”他脱口而出,问完才觉得有些逾越,但话已出口。
裴斯意平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躲闪,只有一片疏离的淡漠:“私事。”
两个字,像一堵无形的墙,将他隔绝在外。
谢崇砚的脸色微微一僵。他第一次在裴斯意这里,感受到如此清晰的拒绝和划清界限。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习惯了身边永远存在、触手可及的东西,突然被罩上了一层玻璃,看得见,却碰不着了。
“哦……好。”他有些不自然地应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进了自己办公室。关上门,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眉头微微蹙起。裴斯意最近不对劲,从生日那晚之后就不对劲。是因为嫣然?还是……别的什么?
晚上七点多,裴斯意处理完手头的工作,关了电脑。她没有约人,只是不想接受谢崇砚那碗“嗟来之食”般的汤。正准备随便找点东西吃,门铃响了。
透过猫眼一看,是谢崇砚。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裴斯意眉头紧皱,不想开门。但门铃持续地响着,带着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着。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但只开了一条缝,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
“谢总,有事?”她语气冷淡。
谢崇砚看着门缝后她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那股异样的不适感更重了。他举了举手里的保温桶:“阿姨特意炖的百合山药排骨汤,清热润肺,你最近气色不好,喝点。”
“我说了不用,谢总。”裴斯意重复,手扶着门框,没有接过的意思,“您留着自己喝吧,或者给许小姐送去。”
提到许嫣然,谢崇砚脸色变了变,语气沉了下来:“斯意,你最近到底怎么了?工作上也心不在焉,跟我说话也夹枪带棒。是因为嫣然?我跟她在一起,影响你工作了吗?”
他还是不懂。或者说,他根本不愿意去懂。他把她的反常,归结为对“新女主人”的抵触,是工作上的“不便”。
裴斯意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窜起。她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连解释的欲望都没有。
“谢总想多了。我只是觉得,私人时间,我们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毕竟您现在有女朋友,我又是您的下属,瓜田李下,避嫌为好。”她的话滴水不漏,全是道理,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谢崇砚被她堵得一时语塞。他第一次被裴斯意用这种“避嫌”的理由推开。过去那么多年,他们之间哪有那么多避讳?她是他最信任的助理,他们甚至住在上下楼,她出入他的公寓帮他处理私事都是常事。现在,她竟然跟他说“避嫌”?
“我们之间需要避什么嫌?”他声音提高了些,带着不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斯意,我们认识十二年了!你是我最重要的合作伙伴,是……”
“是助理。”裴斯意平静地打断他,替他补全,“谢总,我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所以,您的汤,我真的不需要。谢谢。”
她说着,就要关门。
“等等!”谢崇砚伸手抵住门,目光紧紧锁住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过去的痕迹,那总是带着隐忍的温柔和专注的眼神。没有。只有一片让他心慌的冷漠和陌生。“你……你是不是认识了什么人?那天晚上的温景言?你们之前就认识?”
他终于问到了点子上,语气里带着质疑和某种被冒犯的不悦。
裴斯意迎着他的目光,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有什么资格来质问她?以老板的身份?还是以……什么别的身份?
“谢总,这是我的私事。”她再次重申,语气加重,“与工作无关。”
“裴斯意!”谢崇砚连名带姓地叫她,这是他极少用的称呼,通常只在极严肃或生气的时候。“我是在关心你!温景言那种人,背景复杂,心思深沉,不是你……”
“不是我这种普通人该招惹的,是吗?”裴斯意替他说完,嘴角甚至扯出了一点讽刺的弧度,“谢总,谢谢您的‘关心’。但我已经是成年人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劳您费心。”
话音刚落,电梯“叮”的一声,停在了这一层。
两人同时转头。
电梯门打开,温景言走了出来。他今天没穿西装,一身简单的深色休闲装,手里拎着一个印着某知名披萨店logo的大纸袋,还有一袋炸鸡,香味隐隐飘散出来。他看到门口对峙的两人,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脸上甚至露出了恰到好处的、略带惊讶的笑容。
“这么热闹?”他走到近前,目光先落在裴斯意脸上,眼神温和,带着询问,“斯意,没打扰你们谈工作吧?”他自然而然地用了“斯意”这个称呼。
然后,他才看向谢崇砚,点了点头,客气而疏离:“谢总,晚上好。”
谢崇砚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看着温景言手里那份与他精心准备的“养生汤”格格不入的、散发着浓郁香气的“垃圾食品”,又看看温景言对裴斯意那熟稔亲昵的态度,一股无名火夹杂着难堪和某种被侵犯领地的愤怒,直冲头顶。
“温先生,这么晚了,有事?”谢崇砚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明显的敌意。
温景言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刺,举了举手里的袋子,笑得云淡风轻:“给斯意送点吃的。她晚上好像没吃好。”他转向裴斯意,语气带了点责备的宠溺,“不是说了胃不舒服要按时吃饭?光喝汤怎么行。”
他这话,分明是听到了刚才他们的对话,并且精准地、狠狠地打了谢崇砚的脸——你送的那清汤寡水,不顶饿,也不对她的胃口。
裴斯意看着温景言,又看看脸色铁青的谢崇砚,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对温景言突然出现、搅乱局面的无措,但更多的,是一种隐秘的、连她自己都惊异的……快意。
看,有人记得她胃不舒服,有人知道她其实想吃点有味道的东西,而不是那些看似精致、实则毫无灵魂的“养生餐”。有人,在谢崇砚面前,如此明确地,站在她这一边。
“温先生太客气了。”她低声说,侧身让开了门,“请进。”
这是默许,也是选择。
温景言对她笑了笑,拎着袋子,坦然地越过谢崇砚,走进了她的公寓。经过谢崇砚身边时,他甚至看都没看那个保温桶一眼。
谢崇砚僵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保温桶的提手,指节泛白。他看着温景言登堂入室,看着裴斯意对他视而不见,准备关门。
“裴斯意!”他声音压抑着怒火,“你到底什么意思?”
裴斯意扶着门,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冰冷,疲惫,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谢总,请回吧。汤,您带回去。”说完,她不再犹豫,轻轻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将谢崇砚和他那碗代表着他迟钝“关怀”的汤,彻底关在了门外。
门外,谢崇砚盯着紧闭的房门,胸口剧烈起伏,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感和恐慌,攫住了他。他好像,真的要失去什么了。
门内,温景言已经自来熟地将披萨和炸鸡在客厅的小茶几上摆开,香味瞬间弥漫了整个空间。他还从袋子里拿出两罐冰镇可乐,“啪”一声打开一罐,递给还站在门口发愣的裴斯意。
“发什么呆?趁热吃。这家披萨芝士加得多,你肯定喜欢。”他语气轻松自然,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个夜晚,他们只是两个相约吃宵夜的朋友。
裴斯意接过冰凉的可乐罐,指尖传来的凉意让她清醒了一些。她走到茶几旁坐下,看着眼前色泽诱人、香气扑鼻的食物。这是她压力大时、心情不好时最想吃的东西,高热量的、不健康的,但能带来最直接快乐和满足感的东西。谢崇砚从来不知道,或者说,从来不屑于知道。他只会觉得这不健康,不符合他身边人应有的“品味”。
而温景言,只见过她两面,却好像对她的喜好了如指掌。
她拿起一块披萨,咬了一口。浓郁的芝士拉出长长的丝,混合着香肠和蔬菜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很好吃。但不知怎么,鼻尖却一阵酸涩。
温景言坐在她旁边的地毯上,没有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温和包容。
裴斯意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急,像是要用食物填满心里那个巨大的空洞。吃着吃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披萨上,和芝士混在一起。
她没出声,只是肩膀开始轻微地颤抖。
一只温暖的手伸过来,拿走了她手里那块被泪水浸湿的披萨。然后,一张柔软的纸巾,轻轻贴上了她的脸颊。
温景言什么也没说,没有安慰,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一下下地,替她擦去不断涌出的泪水。
他的沉默和理解,反而让裴斯意绷紧的弦彻底断裂。她终于忍不住,捂住脸,压抑地哭出声来。为过去十二年卑微的自己,为那个可笑的生日夜,为今晚谢崇砚迟来的、却依旧自私的“关心”,也为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带来的这种让她不知所措的温暖和懂得。
温景言挪近了一些,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像安抚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不知哭了多久,裴斯意才慢慢止住眼泪,眼睛红肿,脸上泪痕斑驳,十分狼狈。她接过温景言递来的新纸巾,胡乱擦了擦脸,有些不好意思,声音沙哑:“对不起……我……”
“不用说对不起。”温景言打断她,声音低沉温和,“在我这里,你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用道歉,也不用觉得丢脸。”
他的话像暖流,缓缓注入她冰冷的心脏。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灯光下,他的眉眼温柔得不可思议。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忍不住问。即使有小时候那段渊源,也不足以让他这样对待现在的她吧?
温景言看着她,眼神深邃,像是承载了许多她看不懂的情绪。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残留的一滴泪。
“因为你是裴斯意。”他缓缓说道,语气郑重得如同宣誓,“是我找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的裴斯意。所以,对你好,是我最想做的事,不需要理由。”
裴斯意心头巨震,怔怔地看着他,忘了反应。
就在这时,门铃又响了。急促地响了两声。
两人都回过神来。裴斯意蹙眉,猜到了是谁。她不想理,但门铃持续响着,带着一股不罢休的意味。
温景言站起身:“我去吧。”
他走到门口,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透过猫眼看了一眼,然后,他做了一件让裴斯意意想不到的事。
他直接打开了门。
门外,果然是去而复返的谢崇砚,他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手里还提着那个保温桶,似乎下定决心要问个清楚。
然而,开门的是温景言。而且,温景言身上那种居家的、自然的状态,让谢崇砚瞳孔骤缩。
温景言挡在门口,神色平静地看着他:“谢总,还有事?”
“我找裴斯意。”谢崇砚语气生硬。
“她不太舒服,刚吃了药,准备休息了。”温景言面不改色地撒谎,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谢总有什么事,明天到公司再说吧。”
谢崇砚盯着他,又试图看向他身后,但温景言身形挺拔,将门口挡得严严实实。
“温先生,这是我和斯意之间的事,你一个外人,似乎不方便插手吧?”谢崇砚咬牙道。
“外人?”温景言轻轻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带着一丝冷意和淡淡的嘲讽。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方向。
裴斯意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站在温景言身后不远处。她没有看谢崇砚,目光低垂,但也没有反驳温景言的话。
温景言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谢崇砚,语气清晰而缓慢,带着一种宣告般的意味:
“我想谢总可能误会了。我正在追求斯意,所以,她的事,就是我的事。谈不上插手,只是照顾我未来的女朋友而已。”
未来女朋友。
这几个字像惊雷,炸响在谢崇砚耳边,也震得裴斯意心头一颤。她没想到温景言会说得这么直接,这么……不留余地。
谢崇砚的脸色瞬间血色尽失,他死死地盯着温景言,又看向裴斯意,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愤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深切的恐慌。
“裴斯意,他说的是真的?”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裴斯意抬起头,终于看向他。她的眼睛还红肿着,但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解脱般的冷漠。
“谢总,这是我的私事。”她重复着这句话,但这一次,语气里多了几分坚定,“与您无关,也与工作无关。请您以后,不要在私人时间打扰我了。”
说完,她不再看谢崇砚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对温景言轻声说:“关门吧,我累了。”
温景言点点头,对谢崇砚说了句“失陪”,然后,当着他的面,毫不犹豫地关上了门。
关门声不重,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谢崇砚心上。
他呆呆地站在紧闭的房门前,手里还拎着那个已经凉透的保温桶。里面装着他自以为是的关心,此刻却像个笑话。
而门内,传来隐约的、温景言温和的询问声:“还想吃点什么吗?或者喝点热水?”
以及裴斯意低低的、带着鼻音的回应:“不用了……谢谢。”
那些声音,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进他的耳朵里。
他输了。不是输在商场,而是输在了他从未真正在意、却早已习以为常的领域。输得彻底,输得难堪。
保温桶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光洁的走廊地面上,汤汁溅了一地,一片狼藉。
就像他此刻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