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下午,天气晴好。裴斯意素着一张脸,穿着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和牛仔裤,背了个帆布包,出现在母亲发来的咖啡馆地址。
她本来想随便应付一下,见了面,喝杯咖啡,找个理由离开,算是完成母亲交代的任务。十二年来,她的心思全在谢崇砚身上,对相亲这种事从来不屑一顾,甚至觉得浪费时间。但这次,或许是心底那点破釜沉舟的念头作祟,又或许是想用这种方式,逼迫自己彻底告别过去,她来了。
咖啡馆装修得很有格调,绿植环绕,音乐轻柔。母亲说对方订了靠窗最里面的位置。
裴斯意走过去,那个位置背对着她,只能看到一个穿着浅灰色休闲西装的男人背影,肩线宽阔挺拔,头发修剪得干净利落。
她走到桌旁,对方似乎有所感应,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裴斯意瞬间僵在原地,瞳孔微微放大。
坐在那里的,竟然是温景言。
他今天没有穿正式西装,浅灰色的休闲外套衬得他气质更加温和儒雅,少了商务场合的疏离感。他看着她,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意料之中的、深邃的笑意,眼眸亮得惊人。
“裴小姐,很准时。”他站起身,十分自然地为她拉开对面的椅子,动作流畅优雅。
裴斯意的大脑有几秒钟的空白。相亲对象?温景言?那个高高在上的投资人威廉?这怎么可能?
她机械地坐下,目光仍带着难以置信:“温……温先生?怎么是你?我母亲说……”
“介绍人是我母亲的好友,也是你母亲的牌友。”温景言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脸上难得一见的错愕和尴尬,笑意更深,“很意外?”
何止是意外。简直是惊悚。裴斯意觉得脸颊有些发烫。她居然顶着素颜,穿着这么随便,来见这位在商务晚宴上都需要谢崇砚小心翼翼应对的人物?这简直是一场社死现场。
“我……我不知道是您。我以为……”她有些语无伦次。
“以为是什么?”温景言微微挑眉,语气带着调侃,“以为是另一个需要你打起精神应付的‘任务’?”
他一语道破她最初的心态。裴斯意更加窘迫,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帆布包的带子。“抱歉,我……我没想到会是您。这太……”
“太巧了?”温景言接过话头,声音低沉了些许,目光落在她因为窘迫而微微泛红的耳尖上,“不是巧合,斯意。”
他忽然换了称呼,从疏离的“裴小姐”,变成了亲昵的“斯意”。裴斯意心头一跳,倏地抬起头看他。
温景言的眼神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商务式的距离,而是变得异常专注,甚至隐隐透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沉甸甸的情绪。他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是我拜托长辈,一定要安排这次见面。我回国,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找到你。”
裴斯意彻底懵了。“找……我?温先生,我们之前……认识吗?”她仔细回忆,除了那晚的宴会,她确定自己从未在任何场合见过他。这样出色的男人,如果见过,不可能没有印象。
温景言看着她茫然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失落,但很快被更深的温柔覆盖。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些许怀念和无奈:“果然,你不记得了。也难怪,那时候你还小,而我……变化可能有点大。”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缓缓说道:“城西附中,初中部,实验楼后面的老槐树。有一个总是被几个男生堵着要零花钱、瘦得像豆芽菜一样的男生,记得吗?”
尘封的记忆,像是被一把钥匙骤然撬开。裴斯意眼睛微微睁大,一些模糊而久远的画面浮现在脑海。
城西附中……那是她初中就读的学校。实验楼后面的老槐树,确实是初中部一些调皮学生喜欢聚集、甚至欺负人的地方。她好像……确实有那么一点印象。似乎是有那么一个总是低着头、很沉默的男生,因为家境似乎不太好,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校服,被几个高年级的混混学生盯上,时不时被堵在那里。
那时候的裴斯意是什么样的?学习中等,性格算不上特别外向,但有点爱管闲事,或者说,有点侠义心肠?具体细节记不清了,但她隐约记得,好像有几次,她路过那里,看到那个男生被围着,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会故意提高声音喊“老师来了!”,或者直接走过去,假装认识那个男生,把他拉走。
次数多了,那几个混混觉得没趣,好像就不怎么找那个男生的麻烦了。后来,那个男生好像就转学走了?还是出国了?记忆太模糊,连那个男生的脸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很瘦,总是低着头,头发有点长,遮住眼睛。
裴斯意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气质矜贵、从容不迫的男人,试图将他与记忆里那个模糊的、瘦弱的影子重叠。“你……你是那个……小豆芽?”她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得这个称呼实在不太礼貌,脸更红了。
温景言却笑了,笑容里带着释然和暖意:“对,是我。‘小豆芽’,只有你这么叫过我。”他的目光变得悠远,“那时候我父母生意失败,家里情况很不好,我又刚转学过去,人生地不熟,性格也孤僻。那几个人盯上我,我也不敢告诉家里。是你,每次像个小太阳一样出现,把我从那种难堪的境地里拉出来。”
他的描述,让裴斯意逐渐找回了一些细节。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她那时候也没想太多,就是觉得那几个人欺负人不对,看不过眼。后来那个男生不再被欺负,她也就把这事忘了。
“后来,我父母决定破产清算,带着我去国外投奔亲戚,一切从头开始。走得很匆忙。”温景言继续说着,声音低沉,“临走前,我偷偷去你们班门口等过你,想跟你道别,还想……留一封信给你。但那天你好像请假了,没来上学。我只好把信塞进你们班那个总是不锁的窗户里,放在你的课桌抽屉里。我在信里写了我的新地址,虽然很远,我说……让你等我,等我变得厉害一点,就回来找你。”
信?
裴斯意茫然地摇头:“我没有收到过什么信。”她仔细回想,初中时候,她的课桌抽屉里除了课本和零食,从来没有过一封来自男生的信。
温景言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和遗憾:“我猜到了。后来我安定下来,试着按照那个地址给你写过几封信,都石沉大海。再后来,地址变迁,彻底失去了联系。”他看着她,眼神专注而灼热,“但我从来没忘记过你。那个勇敢的、像光一样把我从泥潭里拉出来的小女孩。”
裴斯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这一切太过突然,像小说里的情节。她小时候无意中“拯救”过的小可怜,十几年后,变成了站在行业顶端的投资大佬,回来找她了?
“我……我不知道这些。”她喃喃道,心里五味杂陈。如果当年收到那封信,她的人生会不一样吗?会不会就没有后来漫长的、无望的暗恋?
“没关系。”温景言轻轻摇头,语气温柔而坚定,“现在找到你了,就好。我回来这段时间,其实一直在打听你的消息。知道你大学念的很好,工作也很出色,进了谢崇砚的公司,一干就是很多年。”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掩去,“那晚在宴会看到你,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虽然长大了,变了很多,但眼神里的那种干净和倔强,没变。”
原来,宴会上的偶遇,根本不是偶然。他早就认出她了。
“你替我挡酒,蹲在路边哭的时候,”温景言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我就想,我的小太阳,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了。”
裴斯意鼻尖一酸,慌忙低下头,掩饰突然涌上眼眶的湿意。这么多年,她习惯了坚强,习惯了独自消化所有情绪,习惯了把自己包裹在专业冷静的外壳里。突然有一个人,用这样温柔的语气,揭穿她的狼狈,说她原本应该是“小太阳”,这种被珍视、被惦念的感觉,陌生得让她心慌,也让她……有种想落泪的冲动。
“温先生……”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叫我景言吧。”温景言打断她,语气不容拒绝,“或者,像小时候那样,随便叫我什么都行,除了‘温先生’,太生分了。”
裴斯意张了张嘴,“景言”两个字在喉咙里滚了滚,没能叫出口。她和他,虽然有那么一段遥远的过往,但毕竟中间隔了十几年空白,他现在又是如此高高在上的人物。
“我……”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眸看向他,眼神里带着困惑和一丝警惕,“温先生,我很感谢您还记得小时候的事。但已经过去太久了,我们都变了。您现在身份不同,而我……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您找我,是为了……报答当年的‘恩情’吗?如果是这样,真的不必。那只是很小的事,我早就忘了。”
她试图将这一切归结于“报恩”,划清界限。她刚从一个泥潭里挣扎出来,身心俱疲,实在没有力气和勇气,再卷入另一段看起来就云泥之别、充满不确定的关系里。
温景言静静地听着她说完,没有因为她话语里的疏离而露出不悦。他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样子,眼神反而更加柔和,甚至带上了几分笃定的笑意。
“斯意,”他唤她,声音低沉悦耳,“我找你,不是为了报恩。小时候那点事,或许对你来说是举手之劳,但对我来说,是黑暗日子里唯一的光。我记着这束光,努力走到今天,有一部分原因,是想有足够的底气,重新站到你面前。”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锁住她的眼睛,语气变得清晰而直接,带着一种成年男性特有的、不容错辨的认真和侵略性:
“但我现在做的所有事,接近你,了解你,出现在这里,目的只有一个。”
他看着她骤然屏住呼吸的样子,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在追你。”
“或者说,我在尝试,让你重新认识我,接受我。”
“我想,现在换我罩着你了。不过,”他嘴角勾起一抹戏谑又深情的弧度,“我只罩我女朋友。”
轰——!
裴斯意觉得自己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连耳根都烫得吓人。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过,他会这么直接、这么坦荡地说出这样的话。没有暧昧的试探,没有迂回的套路,就这么明明白白地摊开在阳光下。
“你……你别开玩笑。”她声音都有些发颤,慌乱地避开他的视线,端起面前已经微凉的水杯,喝了一大口,试图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
“我看起来像在开玩笑吗?”温景言坐直身体,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和不容置疑的认真。
不像。一点也不像。他眼神里的专注和热度,几乎要将她烫伤。
裴斯意放下水杯,手指微微发抖。她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太快了,太突然了。她还没有从上一段漫长而失败的感情中彻底走出来,还没有准备好接受任何人,更何况是这样一个……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的男人。
“我……我需要时间。”她最终,只能挤出这句话,带着恳求的意味。
“当然。”温景言立刻回答,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和体贴,仿佛刚才那个强势告白的人不是他。“你不用有压力。我们今天只是‘相亲’,互相了解一下。你可以慢慢考虑,我也有足够的耐心。”
他体贴地不再继续那个让人心跳失衡的话题,转而聊起了这些年他在国外的见闻,一些有趣的投资案例,语气轻松幽默,很快缓解了餐桌上的紧张气氛。
裴斯意渐渐放松下来,偶尔也会接几句话。她发现,抛开他惊人的身份和那段突如其来的“过往”,温景言本人学识渊博,谈吐风趣,见解独到,和他聊天确实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情。他懂得倾听,也会适时地引导话题,不会冷场,也不会让人感到被冒犯。
咖啡见底,甜品也吃完了。时间不知不觉过去。
“我送你回去?”温景言提议。
“不用了,我打车很方便。”裴斯意下意识拒绝。
“顺路。”温景言已经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不容拒绝地笑了笑,“或者,你希望我像小时候一样,跟在你后面,确保你安全到家?”
他旧事重提,带着调侃,却让裴斯意无法再强硬拒绝。她只好点点头。
回去的路上,两人之间的气氛比来时自然了许多。温景言没有再说任何越界的话,只是聊着一些轻松的话题。车子依旧停在她公寓楼下。
“谢谢您送我回来,温先生。”裴斯意下车,礼貌地道谢。
温景言也下了车,走到她面前。夜晚的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路灯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温柔的阴影。
“斯意,”他看着她,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很乱,可能还装着别的人,别的事。我不急。但请你至少,不要因为过去的阴影,就把我拒之门外。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看看别的风景,好吗?”
他的话语恳切而真诚,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包容。
裴斯意心头微颤,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嗯。”
温景言笑了,那笑容仿佛点亮了夜色。他忽然上前一步,很自然地牵起了她垂在身侧的手。
裴斯意浑身一僵,手指下意识地想缩回,却被他温暖干燥的手掌稳稳握住。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坚定。
“路上小心。”他低声说,然后松开手,仿佛刚才那短暂的牵手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告别礼节。
“再见。”裴斯意心跳如鼓,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匆匆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跑进了公寓大堂。
直到走进电梯,冰冷的金属墙壁映出她绯红的脸颊和慌乱的眼神,她才靠在轿厢壁上,缓缓抬起刚才被他握过的那只手。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和他身上那种干净清冽的气息。
小豆芽……威廉……温景言……
相亲对象……青梅竹马……追求者……
这些身份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冲击着她本就混乱的思绪。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是另一段麻烦的开始,还是……真的是一束照进她灰暗生活的、迟来的光?
手机震动,是温景言发来的微信:“到家说一声。早点休息,别想太多。”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带着实实在在的关切。
裴斯意看着那条信息,良久,回复了一个字:“嗯。”
电梯到达楼层,门开了。外面是她熟悉的、寂静的走廊。
但有什么东西,好像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