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四十七分,裴斯意核对完最后一份合同的细节,点击发送。办公室只剩她头顶一盏孤灯,窗外CBD的霓虹流光溢彩,映在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手机屏幕亮起,专属铃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几乎是立刻拿起,指尖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崇砚”。
“斯意,还在公司?”谢崇砚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宴会后的微醺和惯有的温和,像羽毛搔过耳廓。裴斯意下意识坐直了身体,尽管他看不见。
“嗯,刚忙完。谢总您那边结束了?”她的声音是专业而克制的平稳,只有自己知道,心跳在加速。今天是他的生日,一群朋友和合作伙伴为他组了局。他没让她跟着,说都是私交,让她早点休息。
可他记得,十二年前的今天,也是这样一个夜晚,刚成为他助理不久的她,忐忑地递上一个亲手做的小蛋糕。他当时惊讶地笑了,说:“没想到除了我爸妈,还有人记得。”从那以后,他的每一个生日,她都在,以助理的身份,准备礼物,安排行程,处理琐碎。他也习惯了,似乎默认这是她职责的一部分。
“快了。不过,”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愉悦,“斯意,你来接我吧。地址发你。有惊喜给你。”
惊喜。
裴斯意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陷入掌心。血液似乎嗡地一下冲上头顶,又迅速冷却,留下阵阵酥麻的错觉。这么多年,他送过她不少东西,年终奖金、名牌包、作为奖励的旅行,但从未用过“惊喜”这个词,尤其是用这样带着笑意的、近乎亲昵的语气。
是她期待了十二年的那种“惊喜”吗?他终于……看到了吗?
“好,我马上到。”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发飘。
挂断电话,她对着黑屏的手机怔了几秒,然后飞快地收拾东西。经过全身镜时,她停下脚步。镜中的女人穿着得体的米白色西装套裙,妆容精致,长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是谢崇砚最欣赏的“专业、高效”模样。只有眼底深处,泄露出一丝竭力压抑的波澜。
她拿起手包,顿了顿,又放下,从抽屉深处拿出一支口红,是很少用的、偏粉嫩的豆沙色。对着镜子,仔细地补上。气色似乎好了些,添了点……温柔?
裴斯意抿了抿唇,将那点荒谬的期待和忐忑压回心底,快步走向电梯。
饭店私密性极好,裴斯意报上谢崇砚的名字和包厢号,服务生恭敬地将她引至长廊深处。厚重的雕花木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谈笑声,夹杂着谢崇砚熟悉的、低沉悦耳的笑声。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包厢内灯光柔和,长桌上杯盘狼藉,显然宴饮已近尾声。七八个人围坐着,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裴斯意一眼就看到了主位上的谢崇砚。他穿着深灰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少了平日的严肃,多了几分随性的慵懒。他正侧着头,对身边的一个年轻女子说话,眉眼弯着,是她很少见过的、毫无负担的轻松笑容。
那女子非常漂亮,栗色卷发,穿着香槟色的小礼服裙,妆容精致,气质娇憨。她似乎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正掩嘴轻笑,身体自然地微微倾向谢崇砚。
裴斯意的脚步顿在门口。
谢崇砚看到了她,笑容未减,抬手招呼:“斯意,来了。”他拍了拍身边女子的肩,然后很自然地揽了一下,看向裴斯意,语气轻快而坦然,“介绍一下,许嫣然,我女朋友。嫣然,这就是我跟你提过很多次的,我的得力助手,裴斯意。”
“裴小姐,你好呀,常听崇砚夸你能干呢。”许嫣然笑容甜美,主动打招呼,眼神清澈,带着初识的好奇和善意。
裴斯意觉得耳边有尖锐的鸣响,盖过了包厢里其他的声音。她看着谢崇砚搂在许嫣然肩头的手,看着许嫣然依偎着他的姿态,看着谢崇砚脸上那毫无阴霾的、介绍“女朋友”的笑容。
惊喜。
原来是这个惊喜。
她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怀揣着卑微的期待,奔赴一场宣判自己十二年痴妄的刑场。
“许小姐,你好。”裴斯意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平稳,冷静,甚至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职业微笑。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仿佛有个抽离的灵魂在操控着这具骤然冰凉的躯壳。“谢总,车已经安排好了,在楼下。”
“好,我们这就下去。”谢崇砚站起身,很自然地牵起许嫣然的手,“大家继续玩,单我已经买了,我先送嫣然回去。”
众人起哄,说着“谢总护花使者”、“下次带嫂子一起”之类的话。谢崇砚笑着应了,牵着许嫣然走向门口。
经过裴斯意身边时,他随口道:“斯意,麻烦你开车了。嫣然住得有点远。”
“应该的。”裴斯意侧身让开,垂下眼睫,鼻尖掠过许嫣然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和谢崇砚身上熟悉的、此刻却让她胃部痉挛的冷冽木质香。
去停车场的一路,谢崇砚和许嫣然低声说着话,内容无非是“累不累”、“明天几点接你”之类的琐碎情话。裴斯意沉默地走在前面半步,背脊挺得笔直,高跟鞋敲击地面发出规律而清脆的响声,像在为她倒计时的心脏打着节拍。
坐进驾驶座,系安全带,启动车子。动作流畅,毫无滞涩。后视镜里,许嫣然靠在谢崇砚肩上,小声说着什么,谢崇砚低头听着,偶尔轻笑,手指漫不经心地卷着她的发梢。
“斯意,”谢崇砚忽然开口,语气是分享喜悦的轻松,“今天真挺开心的。嫣然是我爸老朋友家的女儿,之前在国外读书,最近才回来。没想到一见面,就觉得很投缘。”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对了,她比你小两岁,性格挺好的,以后工作上可能也会有些接触,你多关照一下。”
裴斯意握着方向盘的指节泛白。关照。就像过去他那些短暂的、需要她打点礼物、安排约会、甚至处理分手后续的“女伴”一样吗?可这一次,他用了“女朋友”这个称呼,语气如此不同。
“谢总放心。”她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昏暗路面,声音平稳无波。
“其实我也没想到,”谢崇砚继续说着,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带着陷入恋爱的、轻微的炫耀,“感觉对了,一切都很快。嫣然她单纯,没什么心机,相处起来很舒服。”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钝刀子,缓慢地切割着裴斯意早已麻木却依然会痛的心脏。她突然猛踩了一脚油门,性能良好的轿车低吼着加速,车身微微前冲。
“哎哟,”许嫣然轻轻惊呼一声,抱紧了谢崇砚的手臂。
“斯意,开稳点。”谢崇砚微微蹙眉,语气里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但很快又缓和下来,“可能太晚了,你也累了。慢点开,安全第一。”
“抱歉,刚才有点走神。”裴斯意道歉,声音依然听不出情绪。她将车速降下来,稳得如同精密仪器。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海啸,拍打着,叫嚣着,即将碎裂成齑粉。
终于将许嫣然送到市中心一处高档公寓楼下。许嫣然下车,弯身对车窗内的谢崇砚甜甜一笑:“崇砚,到家给我发信息哦。裴小姐,谢谢你,辛苦了。”
“不客气。”裴斯意目视前方。
谢崇砚下车,两人在车边又低声说了几句,他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才回到车上。
车子重新驶入夜色。少了许嫣然,车厢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谢崇砚似乎还沉浸在恋爱的余韵中,手指轻轻敲着膝盖。
“斯意,”他忽然又开口,“这些年,辛苦你了。我都记着。”
裴斯意没有接话。
他好像也不需要她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现在有了嫣然,感觉生活好像多了点不一样的色彩。你也该考虑考虑自己的事了,别总忙着工作。有合适的,可以谈谈恋爱。”
看,他多“关心”她。像一个真正体恤下属的老板,像一个……朋友。唯独不像她奢望的那种角色。
“我会的。”裴斯意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车子停在谢崇砚住的公寓楼下。他和她住在同一栋楼,他顶层大平层,她楼下的小公寓。当初是为了工作方便,他随口提议,她便住了进来,一住就是好多年。多少个深夜,她处理完他临时交代的工作上楼,经过他家门口,看着门缝里透出的灯光,想象着他或许还没睡,心里会泛起一丝隐秘的、自欺欺人的温暖。
“早点休息。”谢崇砚下车,关门前又补了一句,“明天上午的会,资料你再最后确认一遍。”
“好的,谢总。”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公寓大堂明亮的灯光里,裴斯意趴在方向盘上,许久没有动。车窗外的霓虹光影流转,映在她空洞的眼底。
她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发动车子,没有开进地下车库,而是驶向深夜寂静的街道。在一家还亮着灯的便利店前停下,她进去买了几罐啤酒,然后开回了自己的公寓。
打开门,冰冷的、只有她一个人气息的空间扑面而来。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走到客厅地毯上坐下,拉开一罐啤酒,仰头灌下去。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苦涩的泡沫。她喝得很急,呛得咳嗽起来,眼泪也跟着涌出。分不清是呛的,还是别的什么。
十二年。她人生最好的十二年,从青涩到成熟,所有的喜怒哀乐,所有的生活轨迹,都紧密地围绕着一个人旋转。记得他咖啡要八分烫,记得他开会前要吃一颗薄荷糖,记得他所有合作伙伴的喜好与禁忌,记得他家人朋友的生日……她的手机备忘录里,存满了关于他的琐碎,却很少有自己的规划。
她以为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以为尽心尽力终会被看见,以为他偶尔流露的依赖和信任,或许不只是对助理。
直到今晚,那声清晰的“女朋友”,和他脸上毫无阴霾的喜悦,像一盆冰水,将她彻底浇醒。
原来,她只是他身边一个不会离开的背景板,一个好用得让他习以为常的工具。她的感情,她的青春,她的等待,在他眼里,或许根本不曾存在过,又或者,轻贱得不值一提。
“惊喜”……真是一个绝妙的讽刺。
裴斯意又拉开一罐啤酒,喝了一口,然后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占据了几乎全部内存的、名为“工作”的相册。里面几乎没有她的私人照片,全是各种文件截图、会议纪要、行程安排,还有不少,是偷拍的谢崇砚。他开会时专注的侧脸,他疲惫时揉着太阳穴的样子,他偶尔对着窗外发呆的背影……
她手指滑动,一张张看过去,眼神从最初的痛楚,慢慢变得麻木,最后只剩下冰冷的空洞。
看,这就是你十二年的人生。单薄得像一场自导自演的幻梦。
她打开云盘,建立了一个新文件夹,命名为“过去”。然后,开始将手机里所有与谢崇砚私人相关的照片、备忘、甚至聊天记录里非工作的部分,一张张、一条条地剪切进去。动作很慢,却很坚决。
做完这一切,她删除了手机本地的所有痕迹。相册瞬间空了大半。
她又点开通讯录,看着置顶的那个名字“谢崇砚(老板)”。指尖悬在上面很久,最终,没有改掉备注,只是取消了置顶。
还不够。这只是开始。
裴斯意将空啤酒罐捏扁,扔进垃圾桶。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浴室。镜子里的人眼眶通红,妆容晕开,嘴角还沾着那点可笑的豆沙色口红。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地泼脸,洗去所有脂粉,也洗去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抬起头,看着镜中素颜苍白的自己,她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地说:“裴斯意,把这个人,从你心里挖掉。”
“立刻,马上。”
窗外,城市的灯光彻夜不熄,没有人知道,在这个普通的夜晚,有一场持续了十二年的无声火山,在经历最剧烈的喷发后,终于彻底死寂,冷却,只剩下满地疮痍的灰烬。
而她,要从这片灰烬里,把自己重新拼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