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忙碌与希望中悄然流逝，像指缝间的沙，握不住，却留下了坚实的痕迹。
林父的康复训练进展缓慢但持续向好，从需要两人搀扶才能站立，到可以扶着助行器慢慢走几步；从只能发出含糊的音节，到能清晰地叫出“晚晚”和“小叙”。每一个微小的进步，都让这个小家充满欢欣。
陈婉仪在B市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在一家新兴的文化传媒公司做策划主管。虽然薪资不比S市，但工作氛围好，离家近，能兼顾家庭。她凭借扎实的专业能力和在“慕尚”积累的经验（当然，隐去了不愉快的部分），很快站稳了脚跟，甚至开始带团队。
沈叙的右手恢复良好，经过系统复健后，顺利通过了一家乙级篮球俱乐部的试训，签下了职业合同。起步薪资不高，但有了稳定的收入和明确的职业路径。他训练刻苦，天赋加上努力，很快在队内训练赛中脱颖而出，教练颇为看好。
他们的生活依旧不富裕，需要精打细算，但不再有当初那种山穷水尽的恐慌。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每一次小小的改善（比如换了个更舒服的沙发，给父亲买了新的康复器械）都让人感到踏实和满足。
周末，他们常常一起推着父亲去公园晒太阳，陪母亲逛菜市场，或者只是窝在家里，他看比赛录像，她画设计草图，偶尔抬头相视一笑，静谧温馨。
沈叙的毕业典礼在六月。
陈婉仪特意请了假，和姜妍一起飞回S市参加。姜妍的母亲，也就是沈叙的妈妈，也从国外赶了回来。
典礼那天，阳光炽烈，青春洋溢。穿着学士服的毕业生们将帽子抛向天空，欢呼声响彻校园。沈叙在人群中格外显眼，身高腿长，五官俊朗，学士服也掩不住那股蓬勃的少年气。他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上台发言，沉稳自信，侃侃而谈，与在陈婉仪面前撒娇耍赖的样子判若两人。
陈婉仪坐在家长席，看着台上光芒四射的他，心里充满了骄傲和甜蜜。她的男孩，真的在一步步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男人。
典礼结束，人群散开，毕业生们三五成群地拍照留念。陈婉仪和姜妍母女正要走过去，却看见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妆容精致的女生，在几个同伴的起哄下，红着脸拦住了沈叙，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
隔得有点远，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但看那女生的神态和动作，分明是在告白。
姜妍“啧”了一声，捅了捅陈婉仪：“看，烂桃花来了。”
陈婉仪心里微微一紧，但看着沈叙平静甚至有点不耐烦的表情，又放松下来。她相信他。
果然，只见沈叙礼貌但疏离地对那女生摇了摇头，说了句什么。女生脸上的笑容僵住，显得有些尴尬和失望。她的同伴似乎还在怂恿。
沈叙不再多言，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锁定在了陈婉仪身上。然后，在周围许多人惊讶的目光中，他大步流星地朝她走来。
阳光落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边。他走到陈婉仪面前，停下，直接伸出手，牵住了她的手，然后转过身，面对着那个告白女生和周围好奇的人群，微微提高了声音，清晰地说道：
“不好意思，我有女朋友了。”他举起和陈婉仪交握的手，脸上露出灿烂又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指向陈婉仪，“这位，陈婉仪，我女朋友，未来的老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意味。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和善意的笑声。那个告白的女生脸色白了又红，拉着同伴匆匆离开了。
姜妍在一旁捂嘴偷笑，沈母则是一脸欣慰又有点无奈的表情。
陈婉仪的脸颊飞上红霞，心里却像是打翻了蜜罐，甜得发晕。她嗔怪地瞪了沈叙一眼，小声道：“你胡说什么呢……”
“哪里胡说了？”沈叙理直气壮，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早晚的事。”
拍完集体照和家庭合照，沈叙打发走了还想八卦的姜妍和母亲，拉着陈婉仪：“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保密。”
他叫了辆车，目的地是S市的老城区。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了一条熟悉又陌生的老街口。
陈婉仪看着眼前略显陈旧的街道，低矮的居民楼，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童年记忆里的烟火气。这里……是她和姜妍小时候住过的大院附近？后来城市改造，大部分都拆迁了，只剩下这一小片老街坊区。
“怎么来这儿了？”她疑惑。
沈叙牵着她，走进一条更窄的巷子，最后在一栋外墙爬满藤蔓、看起来很久没人住的两层小楼前停下。
“还记得这里吗？”沈叙指着小楼门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
陈婉仪仔细看了看，记忆的闸门缓缓打开。这棵树……她好像爬过？对了！这是姜妍外婆家的老房子！她小时候经常来玩，姜妍的外婆总给她做糖三角吃。沈叙那时候还很小，像个跟屁虫，她爬树，他就在下面眼巴巴地看着……
“这是……姜妍外婆家？不是早就空了吗？”
“我买下来了。”沈叙语出惊人。
“什么？！”陈婉仪瞪大了眼睛。这老房子虽然旧，地段也偏，但价格应该也不便宜，他哪来那么多钱？
“用我第一份职业合同的签字费，加上之前攒的，还有……问我妈借了点。”沈叙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但眼神亮晶晶的，“手续刚办完不久。走，进去看看。”
他用钥匙打开生锈的铁门，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院子，荒草丛生，但格局还在。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是空荡荡的堂屋，阳光透过破旧的窗棂照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沈叙拉着她，走到堂屋靠窗的位置，那里空无一物，只有地板上积着厚厚的灰。
他蹲下身，用手指在灰尘上画了个圈，然后抬起头，看着陈婉仪，眼睛里有光在跳跃。
“就是这里。”他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和追忆，“我第一次见你，就是在这里。你那时候大概这么高，”他用手比划了一个高度，“扎着两个冲天辫，穿着小碎花裙子，像个年画娃娃。姜妍带你来玩，你手里拿着一个棒棒糖，看到我躲在门后哭鼻子（因为摔跤磕破了膝盖），就跑过来，把糖塞给我，还像个小大人一样说：‘弟弟别哭，姐姐给你糖吃，吃了就不疼了。’”
尘封的记忆被唤醒，陈婉仪恍惚记起了那个模糊的场景。一个脏兮兮、哭得鼻涕泡泡的小豆丁……原来是沈叙？
“那颗糖，我藏了很久，舍不得吃，最后化掉了。”沈叙笑了笑，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不是戒指盒，而是一个很旧的、巴掌大的铁皮糖果盒，上面印着已经褪色的卡通图案。
他打开盒子，里面没有糖，只有一张折得很小的、泛黄的糖纸，依稀能看出当年的颜色和花纹。
“糖纸我一直留着。”沈叙拿起那张脆弱的糖纸，小心翼翼地在掌心展开，“从那天起，我心里就藏了一个秘密。我想，这个给我糖的姐姐，真好。我要快点长大，长到能保护她，然后把世界上所有的糖都给她。”
陈婉仪的视线瞬间模糊了，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她看着那张小小的糖纸，看着眼前这个高大俊朗、眼神却依旧如少年般赤诚的男人，心脏像是被温热的潮水包裹，酸软得一塌糊涂。
原来，他们的故事，开始得那么早，那么不经意，却又那么深刻。
沈叙将糖纸重新仔细折好，放回铁盒，盖上。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在满屋的灰尘和透过旧窗的、金色的夕阳余晖里，单膝跪地。
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深蓝色的丝绒戒指盒，打开。
一枚设计简洁大方的钻戒静静地躺在里面，钻石不大，但切割精美，在昏暗的光线里折射出纯净的光芒。
“陈婉仪，”他仰头看着她，声音郑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眼神无比坚定，“这颗钻石，是我用第一笔比赛奖金买的。不大，但是我靠自己挣来的，干干净净。就像我对你的心。”
“这里，是我们开始的地方。虽然破旧，但对我来说，意义非凡。在这里，我想问你……”
他顿了顿，更深地望进她的眼底，一字一句，清晰而深情：
“你愿意嫁给我吗？不是一时冲动，不是将就，而是以沈叙妻子的身份，和我一起，走完剩下的人生。我会继续努力，让你过上好日子，让你爸安心，让你妈放心，让所有关心我们的人，都为我们高兴。我会用我往后所有的时光，兑现当年那个小男孩在心里许下的诺言——保护你，对你好，把所有的糖都给你。”
泪水终于决堤，顺着陈婉仪的脸颊滚滚落下。不是悲伤，是极致的幸福和感动。她看着跪在尘埃与光晕中的他，看着他那双盛满了全世界的深情和期待的眼睛，看着他眼尾那颗仿佛也在发光的红痣……
所有的声音都哽在喉咙里，她只能用力地、不停地点头，伸出手，递到他面前。
沈叙的脸上，瞬间绽放出比阳光还要璀璨的笑容。他小心翼翼地从盒子里取出戒指，颤抖着，却又无比珍重地，将戒指套在了陈婉仪左手的无名指上。
尺寸刚刚好。
冰凉的金属触感，却像一道暖流，瞬间流遍她的四肢百骸，直达心底最深处。
沈叙站起身，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像是拥住了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他在她耳边呢喃，声音哽咽而满足：“晚晚，我的晚晚……终于，你是我的了。从今以后，永远都是。”
陈婉仪回抱住他，把脸埋在他带着阳光和汗水气息的颈窝，泣不成声。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透过破旧的窗棂，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交织在一起，仿佛再也分不开。
老屋里弥漫着岁月的尘埃，也弥漫着新生的、甜蜜的爱意。
院子外，老槐树的枝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沙沙作响，仿佛在为一对跨越漫长时光、终于修成正果的恋人，献上最温柔的祝福。
破晓之前，星光或许黯淡。
但只要你来，黎明终至，晨光不晚。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