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呼啸,吹散了陈婉仪哽咽的抽泣声,却吹不散沈叙那句低哑问话在心头激起的惊涛骇浪。
我不见了,你也会心疼吗?
陈婉仪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用力点头,抓着沈叙手臂的手指收得更紧,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肤里。“会!当然会!沈叙,我……”她张了张嘴,那些盘旋在心底多日、模糊不清的情感,此刻在极度的恐慌和心疼催化下,终于冲破了最后的屏障,“我很担心你!非常非常担心!我怕你出事,怕你像上次一样受伤,怕你再也不回来了……”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他的手臂,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混杂着后怕、愧疚和某种豁然开朗的释然。
原来,她是在意的。在意到在他失踪的几个小时里,坐立不安,心急如焚,脑子里全是各种可怕的猜想。在意到看到他孤单坐在江边的背影时,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拧紧,疼得喘不过气。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对一个“闺蜜弟弟”或“需要照顾的伤患”的关心。
沈叙任由她抓着,任由她的眼泪浸湿他的袖口。他沉默着,另一只完好的手,从最开始笨拙的擦拭,变为一下下、极轻地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江边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陈婉仪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小声的抽噎。她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泪痕未干,模样狼狈,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沈叙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依旧沙哑:“为什么找我?”
“因为……”陈婉仪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因为我不想你出事。因为……我发现,我好像……不能没有你。”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却无比清晰,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两人之间荡开层层涟漪。
沈叙的瞳孔骤然收缩,拍着她背的手顿住了。他盯着她的眼睛,似乎想从里面分辨出这话的真伪,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身处梦境。
“陈婉仪,”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陈婉仪迎着他的目光,尽管脸颊还在发烫,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但她没有躲闪,“我知道我在说什么。沈叙,我……我不该说那种话伤害你。对不起。我收回那句‘永远是弟弟’。我……”
她顿了顿,鼓起毕生最大的勇气:“我不想只把你当弟弟了。”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远处江面上轮船的汽笛声也变得遥远。
沈叙深深地看着她,那双总是带着各种情绪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太多复杂的东西:震惊、难以置信、狂喜、以及一丝长久压抑后终于得到回应的酸涩。他眼尾那颗红痣,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也染上了不一样的光泽。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出手,用指腹轻柔地擦去她脸上残留的泪痕,动作珍重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然后,他站起身,也顺势将蹲在地上的陈婉仪拉了起来。因为蹲太久,陈婉仪腿一麻,趔趄了一下,被他稳稳扶住。
“跟我去个地方。”他说,语气不容拒绝,但拉着她手腕的力道却很轻柔。
陈婉仪没有问去哪里,只是点了点头。此刻,她愿意跟他去任何地方。
沈叙用手机叫了车,目的地是——S大附中。
夜晚的校园寂静无声,只有路灯洒下昏黄的光晕。门卫似乎认识沈叙,打了个招呼就放行了。沈叙熟门熟路地带着陈婉仪穿过空旷的操场,来到篮球场旁边的一棵老榕树下。
这里远离路灯,树影婆娑,更显幽静。
“还记得这里吗?”沈叙松开她的手,靠在粗糙的树干上,抬头望着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
陈婉仪环顾四周,记忆的闸门缓缓打开。这里……她当然记得。这是她高中母校,而这棵老榕树,是她和姜妍当年常来偷偷说悄悄话的地方。沈叙那时候比她们低几级,有时会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后面,被姜妍嫌弃地赶走,他就坐在不远处的台阶上,抱着篮球,默默地看着她们,或者,看着她。
一些被她忽略很久的细节,此刻清晰地浮现出来:他总是“恰巧”多带一瓶她喜欢的酸奶;运动会她跑800米累瘫时,第一个冲过来递水扶她的是他,虽然立刻就被姜妍挤开了;她高三压力大晚自习后回家,总能看到他骑着单车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直到她家楼下才掉头离开;甚至有一次,她因为模拟考没考好躲在这里哭,他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什么也没说,只是递给她一包纸巾,然后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陪了她很久……
原来,那些看似偶然的相遇和细微的关怀,早就有了不一样的意味。只是当时的她,眼里心里只有学业和……后来的徐慕言,从未回头仔细看过这个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少年。
“你……”陈婉仪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从什么时候……”
“记不清了。”沈叙打断她,转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可能是你第一次把我从那些坏孩子手里‘救’出来,凶巴巴地让我别怕的时候。可能是你总把自己的零食分给我一半,笑得像个傻子的时候。也可能是……更早。”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我知道我很幼稚,很烦人,总是跟在你后面,像个没断奶的跟屁虫。我也知道,你眼里从来都只有别人。徐慕言……他有什么好?值得你那么喜欢,那么伤心?”
他的语气里没有质问,只有浓浓的不解和……深藏的痛苦。
陈婉仪的心像是被浸泡在酸涩的温水里,又软又疼。她走上前,在他面前站定,仰头看着他。“对不起,沈叙。我……我一直没看见你。”
“现在看见了?”沈叙垂眸,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看见了。”陈婉仪点头,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看得清清楚楚。”
沈叙抬起没受伤的左手,轻轻捧住她的脸,拇指抚过她的眼角,拭去那滴将落未落的泪。“陈婉仪,我脾气不好,幼稚,冲动,占有欲强,还比你小。我可能……给不了你徐慕言那种成熟稳定的生活。”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颤抖,这是陈婉仪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这种近乎脆弱的情绪。
“但是,”他收紧手指,目光变得无比坚定,像是要望进她灵魂深处,“我会用我的方式对你好。只对你好。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哭,不会再让你受委屈。我会努力变得成熟,变成能让你依靠的人。所以……”
他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已久、此刻终于有机会问出口的问题:“你愿意……试着喜欢这样的我吗?不是弟弟,是一个叫沈叙的、喜欢了你很多年的男人。”
泪水终于决堤。陈婉仪看着眼前这个褪去所有伪装,只剩下赤诚和紧张的年轻男人,看着他眼底那颗为自己而亮的红痣,所有犹豫、顾虑、对未来的不确定,都在这一刻被汹涌的情感冲散。
她踮起脚尖,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将自己温热的、带着泪水的唇,印上了他的。
这是一个生涩的、带着咸涩泪水的吻。却像一道劈开混沌夜色的光,瞬间点亮了两人之间所有的暧昧、试探和等待。
沈叙的身体猛地僵住,随即,一股巨大的狂喜淹没了他。他仅剩的理智让他顾及到受伤的右臂,只能用左手紧紧扣住她的腰,将她更深地压向自己,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
不再是之前任何一次带着试探或侵略意味的触碰,这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确认彼此心意的吻。青涩,却热烈;笨拙,却虔诚。带着少年人孤注一掷的勇气,也带着成年人终于认清内心的决绝。
夜风穿过老榕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为这场迟来的告白奏响的背景音。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喘息着分开。额头相抵,呼吸交织。
陈婉仪的脸颊滚烫,嘴唇微肿,眼睛里却像是落进了星辰,亮得惊人。
沈叙的喘息也有些急促,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她,眼底是化不开的浓稠爱意和满足。他轻轻蹭了蹭她的鼻尖,声音低哑含笑:“这算是……答应了?”
“嗯。”陈婉仪小声应道,把发烫的脸埋进他颈窝,闻着他身上清爽好闻的气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和踏实。
沈叙低低地笑出声,胸腔震动,传递到陈婉仪身上。他收紧手臂,将她牢牢圈在怀里,像是抱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
“陈婉仪,”他在她耳边轻声说,语气郑重得像一个誓言,“不准反悔。”
“不反悔。”陈婉仪的声音闷闷的,却无比清晰。
两人在树下又静静相拥了一会儿,直到夜风渐凉。
“回家吧。”沈叙松开她,改为用左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嗯。”
他们牵着手,慢慢走出校园,像校园里任何一对普通的情侣。影子在路灯下拉长,交叠,仿佛再也分不开。
走到校门口时,陈婉仪忽然想起什么,问:“你手还疼吗?头还晕吗?”
沈叙侧头看她,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你亲一下,就不疼了。”
陈婉仪脸一红,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却没甩开他的手。
打车回到公寓楼下,刚走近单元门,一个身影从旁边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拦在了他们面前。
是徐慕言。
他脸色阴沉,目光死死地盯在两人紧紧相扣的手上,眼底布满红血丝,看起来有些憔悴和……疯狂。
“陈婉仪,”他的声音沙哑难听,“我等你很久了。我们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