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一种微妙而紧绷的平衡中滑过。沈叙像个大型且挑剔的挂件，正式在陈婉仪的公寓里驻扎下来。
陈婉仪向公司申请了居家办公——反正孙念巴不得她少出现在眼前，批得异常爽快。她的生活重心被迫围绕着一个23岁的伤患展开：做饭（并被迫喂饭）、提醒吃药、协助洗漱（保持安全距离）、换药（手指颤抖，不敢多看）、陪聊（经常被撩到无言以对）……
沈叙似乎很享受这种“被照顾”的状态，尤其热衷于挑战陈婉仪的底线。他会嫌汤太烫，非要她吹凉；会借口左手不方便，让她帮忙擦嘴角并不存在的酱汁；会在她低头认真给他手臂换药时，忽然凑近，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耳廓：“姐姐，你身上好香。”
每一次，都让陈婉仪心跳加速，面红耳赤，嘴上严厉警告，动作却越来越熟练，底线也一退再退。她像个在钢丝上行走的人，一边告诫自己这是“照顾弟弟”，一边又无法忽视内心日益汹涌的陌生悸动。
周五下午，陈婉仪正在书房处理一些邮件，手机响了，是部门里关系还不错的同事小李。
“晚晚，晚上部门聚餐，王姐说必须全员到齐，孙总监特意叮嘱的。”小李压低声音，“感觉……来者不善，你小心点。”
陈婉仪心里一沉。孙念又想干什么？她看了一眼客厅沙发上，正用左手笨拙地打着游戏，但耳朵似乎竖起来的沈叙，低声道：“我知道了，谢谢。”
挂了电话，她有些烦躁。她不想去，但“必须全员到齐”意味着没有借口。而且，她也想看看孙念到底要玩什么把戏。
“要出去？”沈叙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听不出情绪。
“嗯，公司聚餐。”陈婉仪走出书房，开始挑选衣服。她本想随便穿件休闲装，但想到孙念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鬼使神差地，从衣柜里拿出了一件米白色的修身针织裙。这条裙子很衬她的身材和肤色，是之前为了见重要客户买的，穿着率不高。
当她换好裙子，化了个淡妆，从卧室走出来时，明显感觉到客厅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沈叙已经放下了手机，游戏界面灰暗着，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她精心打理过的卷发，扫过修身的裙摆，再到脚上那双小巧的裸色高跟鞋。他的眼神一点点沉下去，嘴角那点惯有的散漫笑意消失不见。
“穿这么好看，”他开口，声音有些冷，“去见谁？”
陈婉仪被他的语气刺了一下，下意识地反驳：“公司聚餐，当然要穿得体一点。什么见谁？”
“得体？”沈叙嗤笑一声，从沙发上站起来，一步步走近她。他个子高，即使吊着一只胳膊，逼近时也带着强烈的压迫感。“陈婉仪，你什么时候在乎过这种聚餐的‘得体’？上次你们部门吃饭，你穿的是卫衣牛仔裤。”
他记得这么清楚？陈婉仪心跳漏了一拍，嘴上却不肯认输：“我想穿什么就穿什么，你管得着吗？”
“我管不着？”沈叙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锐利地锁住她，“你是去见徐慕言，对不对？他也会去那个聚餐？”
“徐慕言是市场部的，跟我们策划部聚餐有什么关系？”陈婉仪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沈叙，你够了！我只是去参加一个不得不去的饭局！”
“不得不去？”沈叙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和某种更深的不安，“所以你就打扮得花枝招展去？陈婉仪，你是不是还对他余情未了？他一个电话，你就……”
“沈叙！”陈婉仪被他口不择言的话激怒了，连日来积压的暧昧、尴尬、羞恼，以及对他这种无理取闹的厌烦，瞬间冲垮了她的理智，“你胡说什么！我跟徐慕言早就结束了！就算没结束，也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你是我什么人？啊？”
她往前一步，仰头瞪着他，气得胸口起伏：“我告诉你，沈叙，就算我真跟你睡了一百遍，你也还是姜妍的弟弟，是我的弟弟！永远都是！”
话音落下，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叙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所有血色，连眼尾那颗红痣都仿佛黯淡了下去。他死死地盯着陈婉仪，那双总是盛满各种情绪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吓人，只剩下被彻底刺伤的冰冷和……一丝难以置信的痛楚。
陈婉仪说完就后悔了。那句话太伤人，太口不择言。她看着沈叙瞬间苍白如纸的脸，看着他眼底碎裂的光，心里猛地一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又酸又疼。
她想道歉，想说点什么挽回，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叙看了她几秒，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过分接近的距离，也像是一下子划开了一道无形的鸿沟。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然后转身，径直走向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砰”的一声轻响，门被关上，隔绝了他的背影。
陈婉仪僵在原地，手脚冰凉。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脏传来一阵阵细密的抽痛。她伤害他了。用最残忍的话，否定了他的一切，也否定了这些日子以来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和悸动。
手机再次响起，是小李催促的电话。
陈婉仪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将翻腾的情绪压下去。她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她抓起包，也冲出了门。
聚餐的地点在一家高档的江南菜馆，包厢比上次更大更奢华。陈婉仪到的时候，人基本齐了，孙念坐在主位，徐慕言竟然真的坐在她旁边——看来是夫妻共同出席。
看到陈婉仪进来，孙念的眼神立刻扫了过来，在她那身精心打扮的裙子上停留片刻，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徐慕言也看了过来，眼神复杂。
陈婉仪找了个离主位最远的位置坐下，低着头，食不知味。耳边是同事们虚假的寒暄和奉承，孙念偶尔带刺的“关照”，还有徐慕言时不时飘过来的视线，都让她如坐针毡。脑子里却不断回放着沈叙离开时那双空洞冰冷的眼睛，还有自己那句残忍的话。
她是不是……真的太过分了？
饭局进行到一半，孙念端起酒杯，笑意盈盈地开口：“今天除了聚餐，其实还有件事要宣布。我们部门最近表现不错，尤其是陈婉仪，”她特意点了陈婉仪的名字，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虽然刚接手一些基础工作，但态度很认真。所以呢，我决定把‘蓝海’项目的后续跟进也交给你，这可是个大客户，陈婉仪，好好干，别让我失望。”
“蓝海”项目？陈婉仪心里一沉。那是公司正在争取的一个大客户，前期沟通复杂，竞争对手强劲，是个烫手山芋，做成了功劳是领导的，做砸了黑锅绝对是她的。孙念这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她抬起头，迎上孙念看似鼓励实则挑衅的目光，平静地开口：“谢谢孙总监信任。不过，我目前手头的工作已经饱和，恐怕无法胜任‘蓝海’这样重要的项目，以免耽误公司进度。建议孙总监还是交给更有经验的同事。”
孙念脸色微变，没想到陈婉仪会当众拒绝。“陈婉仪，你这是质疑我的安排？年轻人，要多锻炼才能成长。”
“我认为成长的前提是量力而行。”陈婉仪不卑不亢，“如果孙总监坚持，我可以接受。但需要书面明确该项目由我独立负责，并配备相应的资源和支持。否则，我无法对可能产生的风险负责。”
这番话既表明了态度，又将了孙念一军。如果孙念强行塞给她，就必须给资源，出了问题也有据可查；如果不给，就是她孙念安排不当。
包厢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嗅到了火药味。
孙念盯着陈婉仪，眼神冷了下来。徐慕言在一旁打圆场：“孙总监也是好意，陈婉仪你……”
“徐总监，”陈婉仪直接打断他，目光转向徐慕言，清晰而冷淡地说，“这是我们策划部内部的工作安排，您作为市场部总监，似乎不太方便插手。另外，也希望徐总监以后在工作场合，能注意称呼和分寸。”
徐慕言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尴尬又恼怒。
孙念猛地放下酒杯，发出清脆的响声。“好，很好。陈婉仪，你很有想法。既然这样，‘蓝海’项目你不用跟了。看来我们这个小庙，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了。”
这话几乎等同于撕破脸。陈婉仪知道，自己在这家公司的路，走到头了。
她反而松了口气，一直压抑着的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她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包，环视了一圈神色各异的同事，最后看向孙念和徐慕言。
“孙总监，徐总监，感谢公司这些年的培养。既然我的工作理念与领导不合，为了避免影响团队，我正式提出辞职。离职手续，我会按规定办理。”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挺直脊背，转身走出了包厢。身后传来孙念气急败坏的声音和隐约的议论，但她已经不在乎了。
走出酒楼，夜风一吹，她才感到一阵虚脱。工作没了。虽然早有预料，但真正走到这一步，还是感到一阵茫然和沉重。经济压力立刻像山一样压了过来。
但此刻，她脑子里想得更多的，却是沈叙。他去了哪里？手还伤着，身上好像也没带钱……
她急忙掏出手机，拨打沈叙的电话。
关机。
她又打给姜妍，姜妍说没联系过他。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上次他“失踪”后受了伤，这次……
她强迫自己冷静，开始回想沈叙可能去的地方。学校？他这个样子应该不会回宿舍。朋友家？她挨个打电话问，都说没见。常去的球场、网吧……
突然，她想起沈叙有一次无意中提过，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去江边走走。
S市有一条贯穿城市的江，夜晚的江边有很多散步的人。陈婉仪拦了辆车，直奔离公寓最近的一段江岸。
夜晚的江风很大，带着湿冷的水汽。沿岸路灯昏暗，行人稀疏。陈婉仪沿着江边快步走着，目光急切地扫过每一个相似的身影。
没有，都没有。
就在她越来越心慌，几乎要绝望的时候，视线尽头，靠近一个废弃小码头的昏暗处，一个熟悉的身影靠坐在栏杆边。
是沈叙。
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被江风吹得凌乱，遮住了眼睛。那只打着石膏的右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孤单的身影几乎要融进浓重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寥落。
陈婉仪的心狠狠一疼，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穿了。所有的焦虑、后悔、心疼，在这一刻冲垮了堤坝。
她快步跑过去，在他面前停下，喘息着，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沈叙……你吓死我了！”
沈叙缓缓抬起头。
看到是他，陈婉仪一直强撑的镇定瞬间崩塌，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她蹲下身，抓住他没受伤的左臂，仰着脸看他，语无伦次：“对不起……对不起沈叙……我不是故意的……我说错话了……你别生气……你别不理我……你别再不见了……”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模糊了沈叙脸上怔忪的表情。
他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睛，脸上交错的泪痕，还有那紧紧抓着自己手臂的、微微颤抖的手指。江风吹过，带来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和眼泪的咸涩。
许久，他抬起没受伤的左手，有些笨拙地、轻轻地，拭去她脸上的泪水。指尖冰凉，触感却滚烫。
“陈婉仪，”他声音沙哑，带着疲惫，也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小心，“我不见了……你也会心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