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陈婉仪顶着两个用昂贵遮瑕膏都盖不住的淡青色眼圈,踏进了“慕尚”广告公司的大门。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因和加班后的疲惫气息,格子间里敲击键盘的声音噼里啪啦,一切如常,却又让她感觉如芒在背。
自从周六清晨从沈叙公寓仓皇逃出,她已经把自己关在家里自闭了两天。手机里除了几条垃圾短信和姜妍例行公事的“周末愉快”表情包,异常安静。徐慕言没再打来,沈叙……更是毫无音讯。
这让她稍微松了口气,却又隐隐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她把那归结于宿醉后遗症和社死现场带来的持续焦虑。
“陈婉仪,早啊。”同事小张端着水杯路过,打了个招呼,眼神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秒。
“早。”陈婉仪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屏幕亮起,工作邮箱里瞬间涌入十几封新邮件,大部分都标着“紧急”。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压下去,投入工作。
临近中午,部门主管王姐拍拍手,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大家停一下手头工作。说个事,我们部门新来的副总监今天正式到岗了。孙总年轻有为,以后大家多配合孙总工作。晚上部门聚餐,给孙总接风,所有人都得来啊,地点我一会儿发群里。”
新副总监?陈婉仪愣了一下,她之前完全没听到风声。不过这种人事变动也正常,她没太在意,低头继续修改手里的方案。
下午快下班时,王姐把聚餐地点发到了群里,是一家高档海鲜酒楼。陈婉仪皱了皱眉,她其实不太想去,身上还带着情伤的debuff,只想回家躺平。但新领导第一次聚餐就缺席,显然不明智。
她磨磨蹭蹭地收拾好东西,跟着大部队一起出发。
包厢很大,装修奢华。陈婉仪刻意选了个靠角落、不起眼的位置坐下,希望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同事们陆陆续续进来,谈笑声充斥着包厢。
“孙总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包厢门被服务员推开。
陈婉仪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妆容精致、昂着下巴的女人,踩着细高跟鞋,在王姐的陪同下走了进来。她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目光扫过众人,在触及角落里的陈婉仪时,那笑容似乎微妙地僵了一下,随即变得更盛,却无端让陈婉仪感到一阵寒意。
孙念。
徐慕言昨天刚娶进门的妻子。
陈婉仪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手指掐进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感。世界真小,小到如此荒诞。前男友的新婚妻子,竟然成了自己的顶头上司?
孙念显然也认出了她。她走到主位坐下,王姐热情地介绍:“这位就是我们新来的孙念,孙副总监,之前在4A公司有很优秀的履历,大家欢迎!”
掌声响起。孙念优雅地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目光再次若有似无地飘向陈婉仪,开口道:“很高兴加入慕尚,和大家共事。我这个人呢,对事不对人,看重能力和结果。希望大家以后能齐心协力,把工作做好。当然,私生活方面……”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笑了笑,“也希望各位能处理妥当,不要影响到团队氛围和公司形象。毕竟,我们是一个专业的团队。”
这话听起来冠冕堂皇,但配合着她看向陈婉仪的眼神,包厢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几个知道内情的同事交换了一下眼神,低下头吃东西。
陈婉仪感到一阵反胃,盘子里的龙虾刺身仿佛都失去了颜色。她知道,孙念是冲着她来的。那句“私生活”,分明是在点她。
接下来整个饭局,陈婉仪都如坐针毡。孙念没有再直接针对她,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和时不时瞥过来的、带着审视和轻蔑的目光,让她食不知味。同事们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跟她说话都变得谨慎起来。
饭局进行到一半,陈婉仪借口去洗手间,逃离了令人窒息的包厢。
站在洗手台前,她用冷水拍了拍脸,看着镜子里脸色苍白的自己,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工作是她现在安身立命的根本,她需要这份薪水。可是,在孙念手下做事……她几乎可以预见未来的日子会有多难熬。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徐慕言发来的微信:「晚晚,孙念去你们公司了?我也是刚知道。你……别介意,她就是有点小心眼。工作上有什么事,你可以跟我说。」
看着这条消息,陈婉仪只觉得可笑。跟他说?以什么身份?前女友?还是他新婚妻子的下属?
她冷静地回复:「徐总监,请称呼我陈婉仪。我很好,不劳费心。另外,提醒一下,我不喜欢和有妇之夫有任何工作之外的牵扯,请自重。」
点击发送,然后将徐慕言的微信设置为免打扰。
刚收起手机,身后传来高跟鞋清脆的声音。孙念走了过来,站在她旁边的洗手台,慢条斯理地洗手,透过镜子看着陈婉仪。
“陈婉仪,是吧?”孙念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味道,“真巧。慕言跟我提过你,说你工作能力不错。”
陈婉仪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孙念抽了张纸巾擦手,继续道:“不过,能力是一方面,人品和分寸感也很重要。特别是在职场,上下级关系要分明,不该有的心思,最好早点收起来。你说呢?”
陈婉仪转过身,直视着孙念,尽管心里发虚,但面上却强迫自己镇定。“孙总监说得对。我也认为,公私分明是基本的职业素养。希望孙总监也能以身作则。”
孙念脸色微沉,显然没料到陈婉仪会这样不软不硬地顶回来。她冷哼一声:“很好。希望你的工作表现,能和你的嘴一样硬气。”
说完,她转身走出了洗手间。
陈婉仪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知道,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果然印证了她的预感。孙念以“熟悉业务”为名,调走了她手上正在跟进的、最有潜力的两个大客户,交给了其他组。分配给她的,尽是一些琐碎、耗时、又不容易出成绩的杂活,美其名曰“锻炼基础”。方案反复被打回重做,理由吹毛求疵。甚至在部门会议上,孙念也会时不时“点名”陈婉仪,问一些刁钻的问题,或者对她的工作提出“建设性”的批评。
陈婉仪忍了。她需要这份工作,需要钱。她更努力地加班,把那些琐碎的工作做到无可挑剔,对孙念的刁难保持表面上的恭敬和服从。只有深夜回到冰冷的公寓,疲惫席卷全身时,那股压抑的怒火和委屈才会冒出来。
周五晚上,她又加班到十点多。走出写字楼,晚风带着凉意。她不想回家面对空荡荡的房间,鬼使神差地,走进了一家便利店,买了一打罐装啤酒。
坐在公寓楼下的花坛边,她就着凄清的月光和路灯,一罐接一罐地喝。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短暂的麻痹。她想起徐慕言曾经的誓言,想起孙念讥诮的眼神,想起自己孤身一人在这个城市打拼的艰辛,更想起那个混乱的清晨,沈叙那双深邃的、带着红痣的眼睛……
为什么生活会变成这样?
不知喝了多少,意识开始模糊。她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疼。通讯录滑来滑去,不知道该打给谁。姜妍?不,她不知道怎么面对闺蜜。父母?远在老家,报喜不报忧。
手指无意识地滑动,最后停在了“沈叙”这个名字上。那天之后,她没删,他也没再联系。
酒精放大了某种冲动和脆弱。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她以为不会有人接,准备挂断时,接通了。
“喂?”电话那头传来沈叙的声音,背景有些嘈杂,似乎在外面。
陈婉仪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陈婉仪?”沈叙的声音沉了沉,“说话。你在哪儿?”
“我……在家楼下。”陈婉仪听到自己带着醉意的、含糊的声音。
“喝酒了?”沈叙的语气立刻变了,“待着别动,发定位给我。”
“不用……我没事……”陈婉仪话还没说完,电话已经被挂断了。
她愣愣地看着手机,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点慌,又有点……隐秘的期待。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沈叙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他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卫衣和运动裤,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匆匆赶来的。夜色中,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走近了,闻到陈婉仪身上浓重的酒气,看到地上散落的空啤酒罐,沈叙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陈婉仪,你……”他蹲下身,扶住她摇摇晃晃的肩膀,语气压抑着怒火,“你就这么糟蹋自己?”
陈婉仪醉眼朦胧地看着他,忽然咧嘴笑了,笑容比哭还难看。“弟弟……你来啦……我好难受啊……”
沈叙看着她泛红眼眶里强忍的泪光,所有责备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叹了口气,将她扶起来,动作不算温柔,但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走,我送你上去。”
陈婉仪靠在他身上,男性的体温和气息包裹过来,让她冰冷的身体感到一丝暖意,也让她本就混乱的大脑更加昏沉。她几乎是被半抱半拖地带进了电梯,回到了公寓。
沈叙扶她在沙发上坐下,转身想去给她倒杯水。刚走开两步,就听到身后传来压抑的、细碎的呜咽声。
他脚步一顿,回过头。
陈婉仪蜷缩在沙发里,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那哭声很低,却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充满了无助和委屈。
沈叙站在原地,看了她几秒。然后走回来,蹲在她面前,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落在她颤抖的背上,一下一下,笨拙地拍着。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陈婉仪的哭声渐渐止息,变成了小声的抽噎。她抬起头,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脸上泪痕交错,像个迷路的小孩。
“对不起……”她哑着嗓子说,“又给你添麻烦了。”
沈叙没接话,只是抽了张纸巾递给她。“擦擦。”
陈婉仪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脸。酒精和痛哭耗尽了她的力气,她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
“睡吧。”沈叙站起身,“我走了。”
“别走……”陈婉仪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衣角,声音微弱,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和恐慌。
沈叙身体一僵,低头看着那只紧紧拽着自己衣角的手,纤细,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眼底掠过复杂的情绪,最终,还是重新坐了下来,就在沙发旁边的地毯上。
“我不走。”他低声说,“你睡。”
得到承诺,陈婉仪紧绷的神经似乎松弛了一些。她慢慢松开手,蜷缩着躺下,闭上眼睛。酒精和疲惫很快将她拖入黑暗。
沈叙坐在冰凉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听着身后渐渐均匀的呼吸声。客厅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光线柔和地勾勒出沙发上那个隆起的身影。
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阴郁。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解锁,壁纸是一张有些年头的照片。照片上,扎着马尾辫、笑容灿烂的少女,正把一颗糖塞进一个满脸不情愿、但耳朵通红的男孩手里。男孩的眼角下方,有一颗小小的红痣。
沈叙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屏幕上少女的笑脸,眼神晦暗不明。
晚晚,我该拿你怎么办?
他收起手机,靠在沙发上,也闭上了眼睛。却没有睡,只是静静地守着。
后半夜,陈婉仪似乎睡得不安稳,嘟囔了几句听不清的梦话,翻了个身,差点掉下沙发。沈叙及时伸手扶住她,将她往里推了推。
清晨的第一缕光线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时,陈婉仪醒了。头痛欲裂,但比昨晚清醒了很多。她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
客厅里很安静,没有别人。
沈叙已经走了。
她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昨晚断片的记忆慢慢回笼——喝酒,打电话,沈叙来了,她哭了……然后呢?
她隐约记得自己好像拉住了他,不让他走。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心里空落落的,有点庆幸他没看见自己更狼狈的样子,又有点莫名的失落。
她拿起手机,想给沈叙发条信息道谢,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犹豫间,手机先震动起来,是姜妍打来的。
“喂,妍妍……”
“晚晚!出事了!”姜妍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小叙……小叙他不见了!从昨天下午开始就联系不上,电话关机,学校、常去的地方都找遍了!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最近有见过他吗?”
陈婉仪的心猛地一沉。
沈叙……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