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醉的感觉像是有个施工队在后脑勺开凿隧道,每一次脉搏跳动都带来钝痛的回响。陈婉仪皱着眉头,挣扎着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醒来,眼皮沉重得掀不开。
意识先于感官回归,首先察觉到的是身下床垫过分的柔软,和她公寓那张偏硬的床垫截然不同。紧接着,一股清冽好闻的、混合着阳光和洗衣液味道的气息钻入鼻腔,不是她常用的柑橘香,而是一种更年轻、更清爽的气息。
不对劲。
她猛地睁开眼,刺目的阳光从未完全拉拢的窗帘缝隙里射进来,让她忍不住眯了眯。适应光线后,她看清了天花板——陌生的吊灯,简约的线条。
这不是她的卧室。
心脏骤然一缩,昨晚破碎的记忆碎片开始回涌:徐慕言和孙念奢华又刺眼的婚礼现场,觥筹交错,她独自坐在角落灌下一杯又一杯红酒,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酸楚。后来似乎哭了,再后来……记忆断片了。
她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动脖颈。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截线条流畅、肌理分明的男性手臂,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随意地搭在她腰间的薄被上。视线顺着那手臂向上,是宽阔平直的肩,线条漂亮的锁骨,再往上……
一张年轻俊朗的脸近在咫尺。
男孩闭着眼,睫毛长而密,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高挺,嘴唇的弧度很好,即使在睡梦中,嘴角也似乎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眼尾下方,靠近颧骨的位置,有一颗小小的、色泽偏深的红痣,像无意间溅落的朱砂,平添了几分说不清的妖冶。
沈叙?!
陈婉仪的呼吸瞬间停滞,大脑一片空白。怎么会是沈叙?她最好的闺蜜姜妍的亲弟弟?!
她猛地坐起身,动作太大,牵扯得宿醉的脑袋一阵眩晕。低头一看,身上穿着一件明显宽大的黑色T恤,领口松垮,露出大片锁骨。而她自己昨晚那件为了参加婚礼咬牙买下的小礼服,正皱巴巴地躺在不远处的椅子上。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身边的男孩被她的动作惊扰,浓密的睫毛颤动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初醒时带着点迷蒙,很快聚焦,看向她时,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笑意和……玩味。
“醒了,姐姐?”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低沉磁性,像羽毛轻轻搔刮耳膜。
陈婉仪的脸“腾”地烧起来,手忙脚乱地抓紧了胸前的被子,声音都在抖:“沈、沈叙?你怎么会……我……我们……”
沈叙也跟着坐起来,薄被滑落,露出赤裸的上半身。年轻的身体肌肉线条漂亮而不夸张,充满了力量感。他毫不在意地舒展了一下手臂,眼神似笑非笑地落在陈婉仪惊慌失措的脸上。
“姐姐不记得了?”他微微倾身靠近,带着刚醒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昨晚可是你拉着我不放,非要跟我回家的。”
“不可能!”陈婉仪矢口否认,但底气明显不足。昨晚后半段她确实没什么记忆了。
沈叙轻轻“啧”了一声,修长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脖颈侧方。陈婉仪顺着看去,只见那白皙的皮肤上,赫然印着一个清晰的、泛着暗红的印记。
吻痕。
陈婉仪的脸色瞬间从爆红转为惨白。难道真的是她……酒后乱性,还对闺蜜的弟弟下手了?
“我……”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完全说不出完整的话。巨大的羞耻和恐慌席卷了她。她怎么能做出这种事?以后怎么面对姜妍?
看着她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沈叙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但也掺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他慢条斯理地捞起地上的裤子穿上,然后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被子里的陈婉仪。
“放心,没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他语气轻松,却又带着点恶劣的调侃,“不过,姐姐又哭又闹,抱着我说‘男人都是混蛋’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陈婉仪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强作镇定,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上还有些发软。她避开沈叙的视线,弯腰想去捡自己的衣服,却被沈叙先一步用脚尖轻轻踢开了。
“穿那个。”他指了指床头柜上一套叠放整齐的女式家居服,看起来是新的。
陈婉仪咬了咬下唇,没说话,拿过衣服,快步冲进了房间自带的浴室。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才大口喘息起来。镜子里的女人头发凌乱,脸色苍白,眼下还有浓重的黑眼圈,嘴唇有些肿,脖子上……她凑近镜子仔细看,似乎没有什么可疑痕迹。
她快速冲了个澡,换上那套家居服,尺寸竟然意外的合身。看着镜子里稍微恢复人样的自己,陈婉仪努力平复心跳,思考着对策。
等她做好心理建设,拉开门走出去时,沈叙已经不在卧室了。她走到客厅,发现这是个不大的单身公寓,装修是简洁的现代风,以黑白灰为主,收拾得还算整洁。沈叙正站在开放式厨房的岛台后,背对着她,似乎在准备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蜂蜜水。“喝点,解酒。”
陈婉仪走过去,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透过玻璃传到掌心。她小口啜饮着,甜滋滋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胃部的不适和心底的焦躁。
“那个……”她放下杯子,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杯壁,不敢看沈叙的眼睛,“昨晚……对不起。我喝多了,如果做了什么冒犯的事,我道歉。还有……这件事,能不能……别告诉你姐?”
沈叙挑了挑眉,靠在岛台边,双臂环胸,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姐姐想用一句道歉和‘别说出去’就打发我?”
陈婉仪心里一紧:“那……你想怎么样?”
沈叙看着她紧张的样子,忽然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带着点坏的笑容。他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两人的距离。陈婉仪下意识地想后退,脚跟却抵住了身后的高脚凳。
“姐姐,”他微微俯身,视线与她平齐,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倒映出她慌张的模样,“昨晚你可不是这个态度。你抱着我脖子,说‘弟弟真好’,还……”
“停!别说了!”陈婉仪脸颊发烫,慌忙打断他。她从随身的小包里翻出钱包,也顾不上数,抽出一叠现金,大概有一两千的样子,塞到沈叙手里,“这个……给你买糖吃。昨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行吗?”
沈叙看着手里那叠粉红色的钞票,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眼神变得有些幽深。他捏着那叠钱,慢条斯理地捻了捻,然后抬眼看她,语气听不出喜怒:“姐姐这是……付我过夜费?”
陈婉仪被他直白的话语噎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只是想表达歉意和……”
“封口费?”沈叙替她补充完整,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他忽然伸手,捏住陈婉仪的下巴,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陈婉仪,我不是你花钱就能打发的。”
陈婉仪被他突然的动作和直呼其名弄得一愣,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近距离看,他眼尾那颗红痣更显清晰,像某种神秘的标记。
就在这时,陈婉仪放在岛台上的手机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赫然是——徐慕言。
陈婉仪脸色一变,想去拿手机,沈叙却快她一步,长臂一伸,直接将手机捞了过去,手指一滑,接听了电话,并且按下了免提。
“喂?陈婉仪?你终于接电话了!”徐慕言焦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有些嘈杂,“昨晚你喝多了,后来跑哪儿去了?我找了你好久,电话也不接,担心死我了!”
陈婉仪想说话,沈叙却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他对着手机,用一种刻意压低的、带着慵懒和餍足的语气,慢悠悠地开口:“她昨晚跟我在一起,睡得挺好,不劳你费心。”
电话那头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后,徐慕言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你是谁?!陈婉仪呢?让她接电话!”
沈叙嗤笑一声,眼神却冷冷地扫过陈婉仪瞬间苍白的脸。“我是谁?她男朋友。徐先生,听说你昨天刚结婚?新婚第一天就急着联系前女友,不太合适吧?”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危险,“还有,别再骚扰我女朋友。听明白了吗?”
说完,不等徐慕言反应,他直接挂断了电话,随手将手机扔回岛台,发出一声轻响。
陈婉仪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一系列操作,怒火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沈叙!你干什么?!谁让你接我电话还胡说八道的?!”
“胡说八道?”沈叙逼近一步,将她困在自己和岛台之间,气息侵略性十足,“难道昨晚不是你主动跟我走的?难道我们现在不是在一起?还是说……”他眼底闪过一丝嘲讽,“姐姐还对他余情未了,心疼了?”
“我没有!”陈婉仪脱口而出,气得胸口起伏,“但这是我的事!轮不到你插手!更轮不到你假装我男朋友!”
“假装?”沈叙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姐姐,利用完就扔,还倒打一耙,这习惯可不好。”他直起身,拉开一点距离,但眼神依旧锁着她,“昨晚你抱着我不放的时候,怎么不说是‘假装’?”
陈婉仪被他堵得哑口无言,昨晚的碎片记忆里,似乎……好像……真的有抱着谁的画面。羞愤和无力感让她眼眶发酸。
沈叙看着她泛红的眼圈,语气稍微缓了缓,但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从你昨晚拨通我电话、哭着让我去接你的那一刻起,这件事,就轮到我管了。”
他弯腰,捡起地上陈婉仪的小礼服外套,轻轻披在她肩上。“衣服干了,穿上,我送你回去。”
陈婉仪僵硬地站着,没有动。她脑子里一团乱麻,徐慕言的电话,沈叙的咄咄逼人,还有昨晚那些模糊又暧昧的画面……所有的一切都让她想立刻逃离。
她猛地推开沈叙,抓起自己的包和手机,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和最后的强硬:“不用你送!沈叙,昨晚是我喝多了,对不起。但以后……没有以后了!我只把你当弟弟,昨晚的一切都是意外,请你忘掉!”
说完,她不敢再看沈叙的反应,几乎是落荒而逃,连外套都没穿好,就冲出了公寓门。
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个充满年轻男性气息和压迫感的空间。陈婉仪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不知是因为奔跑,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抬起手,按住自己左胸口,那里,从醒来见到沈叙那一刻起,就不受控制地、持续地传来陌生而剧烈的悸动。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