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绝望中变得粘稠而缓慢。对张如意而言,每一天都像是重复前一天的噩梦。身体的创伤在愈合,但心灵的荒芜却在日夜滋长。墨辰的“造人”计划仍在持续,每一次接触都让她恶心得想吐,灵魂像是被一次次凌迟。
她开始出现严重的失眠和噩梦。梦里反复出现坠落的失重感、被掐住脖子的窒息感、还有墨辰那双猩红的、疯狂的眼睛。即使醒着,她也时常陷入恍惚,耳边会出现幻听,似乎是豆包在叫,又似乎是母亲在很远的地方呼唤她的名字。
食欲越来越差,体重迅速下降。镜子里的女人苍白消瘦,眼窝深陷,眼神空洞得像两个黑洞。她不再照镜子。
墨辰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他不再频繁地强迫她,看她的眼神里,除了偏执的占有,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和……隐约的不安。他加大了安眠药在食物中的剂量(张如意后来才意识到),让她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以减少她“胡思乱想”和“惹麻烦”的可能。
这或许反而救了她。在药物造成的浑浑噩噩中,她对外界时间的感知更加模糊,对痛苦的体验也变得迟钝,像一层隔膜,暂时保护了她濒临崩溃的神经。
转机发生在张如意被囚禁的第41天。
那天上午,墨辰接到一个电话后,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在客厅里焦躁地踱步,不时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向外张望。张如意蜷在沙发上,半阖着眼,对他的异常毫无反应。
“我出去一下。”墨辰走到她面前,语气急促,“很快回来。你……待在家里,别出声,任何人敲门都不要开,明白吗?”
张如意没有回应。
墨辰看了她几秒,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快步走向玄关。他换鞋,拿钥匙,开门,出去。
“咔哒。”反锁的声音。
张如意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她才极其缓慢地抬起眼皮,望向大门的方向。
家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细微声响,嘀嗒,嘀嗒,像是死亡的倒计时。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半小时,也许更久。门外突然传来不同寻常的动静。
不是电梯声,也不是邻居的声响。而是很多人的脚步声,急促,沉重,由远及近,停在了她家门口。
紧接着,是清晰的、压低声音的对话:
“是这里吗?32楼3203?” “确定,房东信息核对过了,张如意本人。邻居反映异常。” “里面有没有动静?” “没有。敲门试试。”
“咚咚咚!”重重的敲门声响起,伴随着一个严肃的男声:“开门!警察!查房!”
警察!
张如意混沌的大脑像是被一道闪电劈开!她猛地从沙发上坐起,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
是妈妈!妈妈报警了!警察来了!
她想喊,想冲到门边,但长久囚禁带来的虚弱和药物残留的效力让她双腿发软,刚站起来就差点摔倒。她扶着沙发,张大嘴巴,却发现自己因为长期不说话和极度紧张,竟然发不出太大的声音!
“救……命……”她用尽力气,只能吐出微弱的气音。
门外的警察似乎听到了里面细微的动静,敲门声更重了:“里面的人!开门!再不开门我们采取强制措施了!”
张如意跌跌撞撞地扑到门边,用尽全身力气拍打门板,嘶哑地喊:“救……我……我在里面……开……门……”
她的声音太小了,外面的人可能听不清。她听到门外传来更急促的商议声:
“里面有声音!很微弱!” “申请强制破门!快!” “准备工具!”
紧接着,是沉重的撞击声!一下,两下!撞在门锁的位置!
“砰!砰!”
每一声撞击,都像撞在张如意的心上。希望和恐惧交织,让她浑身颤抖,泪水奔涌而出。
“妈妈……妈妈……”她无意识地呢喃着,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
“砰——!!!”
最后一声巨响,伴随着木料断裂的刺耳声音。紧闭了四十多天的大门,终于被从外面强行撞开!
刺眼的阳光和走廊的光线,瞬间涌进昏暗的玄关,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灰尘。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光,像从天而降的神祇。
而在他们身后,张如意看到了那张让她魂牵梦绕、焦急万分的脸——她的母亲林芳。
林芳在看到瘫坐在地、瘦得几乎脱形、眼神涣散的女儿的瞬间,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不顾一切地冲了进来。
“晚晚!我的晚晚!”她跪倒在地,一把将张如意紧紧抱在怀里,滚烫的眼泪滴落在张如意冰凉的脸颊上,“妈妈来了!妈妈来了!不怕了,不怕了……”
熟悉的怀抱,熟悉的气味,熟悉的温度……是妈妈。真的是妈妈。
紧绷了太久太久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断裂。一直强撑着的意识,如同终于找到港湾的孤舟,瞬间松懈。
张如意看着母亲流泪的脸,嘴角动了动,似乎想挤出一个笑容,告诉妈妈她没事。但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变黑,母亲焦急的呼唤声也变得遥远。
她头一歪,彻底晕倒在母亲怀里。
再次恢复意识,是在医院。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耳边是监护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手背上插着输液管,冰凉的液体缓缓流入血管。
张如意慢慢地睁开眼,适应着病房里柔和的光线。
“晚晚?你醒了?”守在床边的林芳立刻凑过来,眼睛红肿,但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欣喜和心疼,“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张如意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
林芳连忙用棉签蘸了温水,轻轻湿润她的嘴唇。“别急,慢慢来。医生说你身体很虚弱,营养不良,还有脱水,需要好好休养。已经没事了,妈妈在这里,警察也在外面,那个坏人跑了,他伤害不了你了。”
跑了?墨辰跑了?
张如意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地看向病房门口,仿佛那个身影随时会出现在那里。
“别怕,别怕。”林芳握住她冰凉的手,轻声安抚,“他跑了,警察正在全力追捕。他再也伤害不了你了。晚晚,告诉妈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个墨辰,他对你做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
张如意的眼神变得有些空洞。那些被囚禁的日子,那些恐惧、绝望、暴力、侵犯……记忆的碎片汹涌而来,带着尖锐的刺痛。
她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只觉得一股强烈的反胃感涌上喉咙。她猛地偏过头,对着床边的垃圾桶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晚晚!”林芳惊慌地拍着她的背,按响了呼叫铃。
医生和护士很快进来,检查后表示是应激反应,给她用了一点镇定的药物。
在药物作用下,张如意的情绪稍微平复,但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创伤,却无法轻易消除。当警方女警来到病房,尝试为她做笔录,了解案情时,张如意刚说了几句,描述到被强吻、被掐脖子、被侵犯……那些恐怖的画面再次清晰浮现,她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崩溃大哭,无法继续。
心理医生被请来会诊。初步诊断,张如意患有中度抑郁症和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需要长时间的心理治疗和药物干预。
学校那边,林芳为她办理了休学手续。眼下最重要的是她的身心健康。
张如意在医院住了一周,身体指标基本稳定后,出院回家休养。不是回她自己的小公寓,那里已经被警方封锁作为案发现场。她回了母亲在城郊的家,一个更安静、更安全的环境。
家里很温暖,母亲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她。但张如意却无法感到真正的安全。她害怕独处,害怕敲门声,害怕窗户,害怕任何突然的声响。晚上必须开着灯睡觉,否则就会被噩梦惊醒,一身冷汗。
她开始定期接受心理治疗。在治疗师温和的引导下,她一点点尝试着去面对那些创伤记忆,学习管理情绪,重建安全感。过程缓慢而痛苦,就像在满是玻璃碴的路上赤脚行走。
母亲是她最坚实的后盾。陪她治疗,陪她散步,给她做营养餐,在她噩梦惊醒时紧紧抱住她。从不追问细节,只是用无尽的耐心和爱,包裹着她破碎的世界。
警方那边的调查有了进展。墨辰如同人间蒸发,没有留下任何有效的踪迹。那间公寓里除了张如意的生活痕迹和挣扎迹象,属于墨辰的个人物品很少,几乎没有能指向他真实身份(人类身份)的线索。他的学籍信息是伪造的,之前的经历一片空白。案件因为嫌疑人的神秘失踪和身份的诡异,一时陷入了僵局。但警方表示会继续追查。
张如意对追查结果并不抱太大期望。她知道墨辰不是普通人类,他有超出常理的能力。也许,他真的变成猫跑掉了,躲在城市的某个角落。
但只要他不再出现在她面前,就足够了。
她现在全部的精力,都用在了一件事上:活下去。一点一点,把自己从那个黑暗的深渊里,拉回来。
虽然艰难,虽然缓慢,但她知道,她必须做到。
因为这一次,她不再是囚鸟。
她要重新学习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