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的柔情像一层薄薄的糖衣,包裹着内里日益坚硬的冰核。张如意的“温顺”策略似乎取得了成效。墨辰对她的戒心明显降低,允许她在公寓内更大范围的活动,甚至偶尔会提起“等过段时间,风波过去了,我们可以一起出门走走”这样虚无缥缈的承诺。
张如意只是听着,不置可否,偶尔配合地露出一点点浅淡的、看不出真心的笑意。
她像最耐心的猎人,潜伏着,计算着。她在观察墨辰的作息规律,观察这间公寓每一个可能的薄弱点。大门始终是反锁的,钥匙被他随身携带。窗户全部被加固。通风口太小,且位置很高。硬闯,几乎没有可能。
那么,只剩下最后一个,也是最惨烈的一个选项。
她在等待一个墨辰确信她“已归顺”、放松警惕到极致的时刻。
这一天似乎来了。
是一个周二的早晨。墨辰像往常一样早起做了早餐,两人在一种沉默却不再剑拔弩张的气氛中吃完。墨辰换上了一件看起来稍正式些的衬衫。
“今天系里有个重要的会议,必须参加。”他一边整理袖口,一边对张如意说,“我中午之前回来。你想吃什么?我顺便买回来。”
他的语气自然,甚至带着点家常的随意。这是近段时间以来,他第一次明确表示要离开超过两小时。
张如意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但面上依旧平静。她想了想,说:“糖醋排骨吧。好久没吃了。”
“好。”墨辰点头,走到玄关换鞋。出门前,他回头看了张如意一眼。她正坐在沙发上,拿着一本杂志随意翻看,晨光勾勒出她安静的侧影。
墨辰的眼神柔和了一瞬,叮嘱道:“乖乖的。”
“嗯。”张如意应了一声,没有抬头。
门开了,又关上。反锁的“咔哒”声清晰传来。
张如意坐在沙发上,保持着翻杂志的姿势,一动不动。耳朵却竖得尖尖的,听着门外的动静。
电梯运行的声音。下行,消失。
她又等了漫长的五分钟。这五分钟里,她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最终只剩下一个清晰到冷酷的决定。
她放下杂志,站起身,脚步平稳地走向卧室。
推开卧室门,径直走向飘窗。飘窗很宽大,铺着柔软的垫子,是她以前最喜欢窝着看书的地方。现在,这里是她的“瞭望台”,也是她选择的……终点。
她先走到门边,将卧室门轻轻关上,但没有锁。然后回到飘窗边,伸出手,开始对付那些加固窗户的金属卡扣。
卡扣很结实,但并非完全焊死。经过这段时间的暗中观察和偶尔不经意的触碰试探,她大致摸清了它们的结构。她找来一把放在床头抽屉里的、并不锋利的修眉刀,用刀柄的尖端,费力地去撬动卡扣的锁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窗外的阳光越来越强烈,透过玻璃,晒得她后背发烫。
“咔。”
一声轻微的脆响。第一个卡扣松开了。
她精神一振,继续对付第二个,第三个……
当最后一个卡扣被撬开时,她几乎虚脱,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湿。但她顾不上休息,立刻双手用力,推开了那扇尘封已久的窗户。
“呼——”
32楼高空的风瞬间灌了进来,猛烈地吹起她的头发和单薄的睡衣。风声在耳边呼啸,带着城市高空特有的、凛冽的自由气息。
她站在窗边,向下望去。地面的车辆行人小如蝼蚁,远处的楼房绵延成一片灰色的积木。高度带来强烈的眩晕感,但也带来一种奇异的、接近飞翔的解脱感。
她爬上飘窗,赤脚踩在冰凉的窗台上。风更大了,吹得她几乎站立不稳。睡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消瘦的轮廓。
她没有立刻跳下去。而是转过身,背对着窗外辽阔却致命的高空,面朝着卧室门口,静静地等待着。
她在赌。赌墨辰会不会像他说的那样,“中午之前”回来。赌他会不会因为“忘”了什么东西而折返。
她在用自己的生命,进行最后一次,也是最决绝的反击。要么,获得真正的自由(哪怕是死亡的自由);要么,彻底撕破这虚伪的平静,将他逼到疯狂,也让自己……再无退路。
时间在呼啸的风声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二十分钟。门外,终于传来了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那么快。他果然没有走远,或者……他根本就没走?
张如意的心脏猛地收紧,随即又奇异地平静下来。来了。
大门被打开,脚步声快速走向卧室。卧室门被猛地推开。
墨辰站在门口。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手机,脸上原本可能带着一丝匆忙,但在看到站在窗台上、背对着高空、正面无表情看着他的张如意时,所有的表情瞬间冻结,化为一片骇人的苍白和难以置信的惊怒。
“张如意!”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变了调,“你在干什么?!下来!立刻下来!”
他没有立刻冲过来,似乎怕刺激到她。但他的眼神死死锁住她,里面的风暴几乎要喷薄而出。
张如意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很冷,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和嘲讽。
“墨辰,”她开口,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你相信吗?这段时间,我对你所有的顺从,所有的温和,甚至那个吻……都是假的。”
墨辰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瞳孔骤缩。
“我一直在演戏。演一个被你驯服、逐渐接受现状的囚徒。”张如意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为了降低你的戒心,为了寻找机会。要么逃出去,要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像现在这样。”
“你骗我……”墨辰的声音嘶哑,带着被彻底背叛的剧痛和即将失控的暴戾,“你一直在骗我?!”
“对,我骗你。”张如意坦然承认,“因为我恨你。恨你剥夺我的自由,恨你把我关在这个笼子里,恨你用那种扭曲的方式所谓‘爱’我。墨辰,我宁愿死,也不想再继续这种令人作呕的关系。”
墨辰的脸扭曲了,眼底最后一丝理智的光在疯狂闪烁。他向前迈了一步,又强迫自己停住,胸口剧烈起伏。“下来!张如意,我命令你下来!有什么事我们好好说!”
“好好说?”张如意嗤笑,“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你能放我走吗?你能当一切都没发生过吗?你不能。”
她看着墨辰眼中翻腾的痛苦和疯狂,心中奇异地升起一丝快意。原来,伤害一个伤害你的人,是这样的感觉。
“所以,就这样吧。”她轻声说,身体微微向后仰,重心开始偏移,“要么,我跳下去,一了百了。要么……”
她挑衅地看着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诛心之言:“你过来,拉住我,然后继续把我关在这里,日复一日,看着我一点点枯萎,腐烂。直到你我都变成真正的怪物。”
“张如意!你敢!”墨辰终于失控,咆哮着冲了过来,“有本事你跳啊!跳下去!你以为死了就能解脱吗?!”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张如意闭上了眼睛,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圣洁的平静和解脱,双手松开窗框,身体向后,直直地倒了下去!
“不——!!!”
墨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不似人声的吼叫,用尽全身的力气扑到窗边,在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死死抓住了张如意的脚踝!
巨大的下坠力道让他半个身体都被扯出了窗外!他闷哼一声,另一只手也死死抓住窗框,手臂和肩膀的肌肉绷紧到极限,青筋暴起。
张如意的身体悬在半空,像一片随风摇摆的落叶。猛烈的风吹得她头晕目眩,失重感让她胃里翻江倒海。她睁开眼睛,看到墨辰因极度用力而狰狞扭曲的脸,看到他眼中近乎毁灭的恐惧和……无论如何也不肯松手的执念。
为什么?为什么连死都不让她解脱?
绝望如同最深的寒冰,瞬间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
墨辰咬紧牙关,一点点,用尽洪荒之力,将张如意从窗外拖了回来。当她的身体终于重新跌落在飘窗垫子上时,他也脱力地瘫倒在地,大口喘息,脸色惨白如纸,抓着张如意脚踝的手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张如意躺在垫子上,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
失败了。连死的自由,都被他剥夺了。
墨辰缓过气,猛地翻身起来,一把将张如意从垫子上拽起,狠狠掼在旁边的床上!
“你想死?嗯?!”他俯身压下来,双手撑在她头两侧,眼睛猩红,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失去理智的野兽,“为了离开我,你宁愿去死?!张如意,你就这么恨我?!这么想摆脱我?!”
他的咆哮声震得张如意耳膜发疼。她偏过头,闭上眼,不说话,不挣扎,像一具没有生命的破布娃娃。
这副全然放弃、连恨意都懒得再给予的模样,彻底点燃了墨辰心中最后一丝暴虐的火焰。
“好……好!既然你那么想离开,那么想死……”他咬牙切齿,声音低哑得可怕,“那我就让你永远记住,你是谁的人!你这辈子,下辈子,都别想逃!”
“嗤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上一次更加刺耳,更加彻底。
张如意猛地睁大眼睛,惊恐地看着他。
墨辰的眼神已经彻底被疯狂占据,再也没有丝毫温柔或犹豫。他不再说话,只是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扯碎了她身上所有的遮蔽,也撕碎了她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和尊严。
反抗是徒劳的。力量的悬殊让她像砧板上的鱼。哀求只会换来更残忍的对待。
她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直到尝到浓郁的血腥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却远不及身体和精神正在遭受的凌迟之万一。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透过敞开的窗户,照进这间正在上演暴行的卧室。风还在呼啸,却吹不散室内令人窒息的绝望。
当一切终于结束,墨辰伏在她身上喘息时,张如意的眼神已经彻底空了。她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羽毛吊灯,目光涣散,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剩下一个残破的躯壳。
墨辰撑起身体,看着身下如同破碎人偶般的她,眼底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混杂着悔恨、痛苦和更扭曲占有的复杂情绪。他伸出手,想触碰她脸颊上干涸的泪痕和咬破的嘴唇。
张如意猛地偏头躲开。
她的手动了动,极其缓慢地,拉过旁边凌乱的被子,盖住自己遍布青紫和不堪痕迹的身体。然后,她转过头,用那双空洞得可怕的眼睛,看着墨辰。
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破碎,却清晰无比:
“我恨你。”
墨辰的身体僵住了。
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燃烧的、冰冷的恨意,那恨意如此纯粹,如此深刻,仿佛要将他焚烧殆尽。
许久,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低哑地回应:
“恨也好。”
至少,恨也是一种强烈的情绪。至少,证明她还“活”着,还能对他产生反应。
总比……像刚才那样,空洞地死去,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