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濒死的冲突,像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痕,横亘在张如意和墨辰之间。表面上,裂痕被一种诡异的平静覆盖;内里,却是汹涌的暗流和彻底的死寂。
张如意不再提“杀了我”,也不再激烈反抗。她变得异常“温顺”。
她会按时起床,洗漱,吃墨辰准备的早餐。偶尔,她甚至会主动问:“今天吃什么?”虽然语气平淡,但足以让墨辰眼中掠过一丝微光。
她开始在客厅里走动,不再是漫无目的的游荡,而是收拾一下散落的书籍,给窗台的绿植浇浇水。她甚至拿起那本很久没碰的考研政治书,坐在飘窗上,安静地翻阅。尽管她知道,考研对她来说,已经成了遥不可及的梦。
墨辰对她的变化,起初是警惕的。他会不动声色地观察她,确认她没有再次试图逃跑的迹象。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张如意的“配合”越来越自然,越来越……像回到了“豆包”还在的时候,那种平淡的日常。
他开始允许她使用书房里的电脑(断网,只有一些本地存储的资料和单机游戏),允许她在阳台上晒晒太阳(阳台是封闭的,装了防盗网)。他出门的时间依然不长,但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样风声鹤唳。
张如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的“温顺”是精心计算的表演。每一分顺从,每一次主动的示好(比如在他做饭时,问一句“需要帮忙吗?”),甚至偶尔在他靠近时,不再立刻僵硬躲闪,都是她麻痹他的筹码。
她在等待。等待一个更稳妥、更万无一失的机会。或者,等待外界的救援。她相信,她失踪这么久,母亲和学校不可能毫无察觉。
这天晚上,墨辰做了很丰盛的一餐,甚至开了一瓶红酒。餐桌上还摆了一个小小的、精致的奶油蛋糕,上面插着一根数字蜡烛。
张如意看着蛋糕,有些疑惑。
“今天是我生日。”墨辰给她倒了一小杯红酒,语气听起来有些轻松,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人类形态的生日。我自己定的日子。”
张如意愣了一下。她从未想过,他会有“生日”这个概念。
“生日快乐。”她垂下眼,拿起酒杯,轻声说了一句。语气算不上热情,但足够平和。
墨辰似乎因为这句简单的祝福而愉悦。他切了蛋糕,将最大的一块放到她面前。自己则端起酒杯,慢慢啜饮。
气氛比平时缓和了许多。暖黄的灯光下,甚至有一丝虚假的温馨。
几杯酒下肚,墨辰苍白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他的眼神不再那么阴郁深沉,反而透出一种罕见的、带着醉意的迷茫和……脆弱。
“张如意,”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含糊,“你知道吗……在被你买走之前,我经历过什么?”
张如意抬起眼,看向他。
墨辰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晃动的红酒液面上,像是在回忆遥远的、不愿触及的过去。
“第一个主人,是个小女孩。她很喜欢我,但她的父亲对猫毛过敏。我只在她家待了三天,就被送回了宠物店。”
“第二个,是一对年轻情侣。他们养我只是为了拍照发朋友圈。新鲜感过了,就开始嫌麻烦。有一次我打翻了女主人的香水,男主人用拖鞋狠狠抽我,把我关在阳台一整夜,冬天。”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张如意能听出那平静下深藏的寒意。
“后来,我又被转手了两次。最后一个主人……是个酗酒的男人。心情不好,就会拿我出气。”墨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用烟头烫我的爪子,用剪刀吓唬我,有一次喝醉了,差点把我从楼上扔下去。”
张如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有些发疼。她想起刚买回豆包时,它身上那些细小的旧伤和极度惊恐的眼神。
“所以,当你把我带回家,对我那么温柔,给我取名字,陪我玩,晚上抱着我睡觉……”墨辰终于抬起眼,看向张如意,深褐色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水光,是醉意,也是真实的痛苦,“对我来说,你就是全世界。是唯一的光,唯一的温暖,唯一的……家。”
他的声音哽咽了,放下酒杯,双手撑住额头。
“可是……连你也不要我了。”他低声说,肩膀微微颤抖,“我看着你提着箱子走掉,头也不回。无论我怎么叫,你都不回头。那种感觉……比被烟头烫,比被剪刀吓,比从楼上掉下去……更疼。”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以为我会像以前一样,被丢给下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主人,重复那些噩梦。”他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终于滑落,“然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变成了这样。我有了人的样子,有了人的能力。我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你,回到你身边,再也不分开。”
他伸手,隔着桌子,握住了张如意放在桌面上、微微蜷缩的手。他的手心滚烫,带着薄汗。
“我知道我做得不对。我知道我吓到你了,伤害你了。”他看着她,眼神里有偏执,有痛苦,也有一种近乎卑微的乞求,“但是我没办法……我控制不住。我太害怕了,害怕再次被丢下,害怕失去你。晚晚,我爱你。不是宠物对主人的依赖,是男人对女人的爱。从我还是猫的时候,我就只认你一个人。放不下,真的放不下……”
他泣不成声,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委屈的对象。
张如意静静地听着,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有同情,有怜悯,但更多的,是冰冷和警惕。他的痛苦是真的,他的爱或许也是真的。但这份爱太沉重,太扭曲,建立在剥夺她自由和意志的基础上。她无法原谅,也无法接受。
她抽回被他握住的手,拿起纸巾,递给他。
墨辰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脸,期待地看着她,似乎在等待她的回应,等待她的原谅,或者……一句“我也爱你”。
张如意避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夜色已深,远处的霓虹闪烁。
“墨辰,”她轻声开口,语气平静无波,“过去的事情,我很抱歉。如果我知道你经历过那些,我或许……会更加谨慎地为你选择新家。但事情已经发生了。”
她顿了顿,转过头,迎上他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继续说:“你现在是人,不是猫了。你有人的情感,人的思维,也应该明白人的规则和底线。你对我做的这些事情,是错的。大错特错。”
墨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但是,”张如意话锋一转,声音放得更柔,“我累了。真的累了。不想再吵,不想再闹,不想再互相伤害。”
她看着他,眼神里适时地流露出一点点疲惫的软化:“如果你答应我,不再伤害我,不再限制我的自由……我们可以试着,像现在这样,和平地相处。慢慢来。”
这几乎是这些天来,她对他说过的最“柔软”的话。带着一丝妥协,一丝对未来的模糊期待。
墨辰的眼睛亮了起来,尽管还红着,却像是瞬间注入了光彩。他急切地点头:“我答应!我答应你!晚晚,我以后再也不强迫你,不吓你了!我们就像现在这样,好不好?我会对你好的,比以前更好!”
他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张如意身边,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想抱她又不敢。
张如意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拥抱,却抬手,轻轻抚了抚他还有些湿润的脸颊。
这个动作,让墨辰整个人都僵住了,随即,巨大的狂喜淹没了他。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神亮得惊人。
窗外,不知哪家在庆祝什么,忽然有烟花升空,在夜空中炸开绚烂的光彩。五彩的光芒透过玻璃窗,映在两人身上,明明灭灭。
在这虚假的、由烟花点缀的“温馨”时刻,张如意倾身向前,在墨辰因惊喜而微微睁大的眼睛注视下,将一个极轻、极快、几乎感觉不到温度的吻,印在了他的唇上。
一触即分。
“生日快乐,墨辰。”她低声说,然后退开,站起身,“我有点累了,先回房休息。”
她转身走向卧室,脚步平稳。背对着墨辰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冰冷的算计。
墨辰站在原地,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属于她的柔软触感。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眼底的醉意、痛苦、狂喜,最终都沉淀为一种深沉的、近乎虔诚的满足。
烟花还在窗外绽放,照亮了他苍白却带着笑意的脸。
他以为,他的光,终于愿意为他停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