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后,一种表面上的“平静”降临在这个畸形的囚笼里。
张如意不再绝食。她会按时吃掉墨辰准备的食物,尽管食不知味。她开始下床活动,在客厅、书房、卫生间之间走动,虽然脚步虚浮。她甚至会在墨辰问她“今天想吃什么”时,给出一个简单的回答,比如“粥”或者“面条”。
她变得很安静,很少说话,眼神大多数时候是放空的,望着窗外,或者盯着某个虚空中的点。对墨辰偶尔的触碰(比如递东西时指尖相触,或者他伸手拨开她脸颊边的头发),她不再有明显的抗拒,只是身体会几不可察地僵硬一下,然后迅速放松,像一具没有灵魂的玩偶。
墨辰似乎对她这种“顺从”的状态感到满意。他脸上的阴郁减少了一些,看她的眼神里,那种偏执的占有欲下,偶尔会流露出一丝类似满足的温和。他不再总是锁着卧室门,允许她在屋内自由活动。他甚至开始像以前豆包时期一样,喜欢待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她看书,他就坐在沙发另一头看他的书(一些晦涩难懂的生物或神秘学书籍);她坐在飘窗上发呆,他就靠着门框,静静地看着她。
他依旧很少出门,出门时间也很短,大概是去采购食物和生活用品。每次出门前,他会仔细检查窗户的固定,确认大门反锁。张如意注意到,他的钥匙串上,除了她家原本的钥匙,还多了一把陌生的钥匙,大概是后来配的。
这种“自由”是有限的,也是虚假的。张如意清楚,她的一举一动都在墨辰的监视之下。她不敢表现出任何想要逃跑的意图,哪怕只是多看了一眼大门,或者长时间停留在窗边。
她在等。等一个可能的疏忽,等一个渺茫的机会。
机会来得猝不及防,又让人心惊胆战。
那是一个周四的上午。墨辰接了一个电话,似乎是学校那边有什么急事,需要他本人去处理一下。他显得有点烦躁,在客厅里踱了几步,然后开始换衣服。
“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他一边套上外套,一边对坐在沙发上看书的张如意说,“午饭在冰箱里,热一下就能吃。别乱跑。”
他的语气带着惯常的命令,但似乎因为着急,没有像往常那样仔细检查门窗,也没有再三强调。
张如意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书页。
墨辰走到玄关,换鞋,拿起钥匙。开门,走出去。
“咔哒。”
大门关上的声音。
张如意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
电梯运行的声音隐约传来,下行,逐渐消失。
又等了漫长的几分钟,门外再也没有任何声响。
她的心脏开始狂跳,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冷却,让她手脚冰凉。机会!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她猛地从沙发上跳起来,因为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瞬。她稳住身体,先冲向大门。
握住门把手,拧动——纹丝不动。从外面反锁了。
意料之中。她没有过多失望,立刻转身冲向卧室。
卧室的窗户!虽然被加固过,但也许……
飘窗的窗户被几根结实的金属卡扣从外面卡住了,只能推开一条不到十厘米的缝隙,连头都伸不出去。32楼的高度,风声呼啸。跳下去?粉身碎骨。
不行。她立刻否决了这个疯狂的念头。目光快速扫视房间,最后落在卧室门内侧——那个插销!那天医生来之后,墨辰只是把插销拆了下来,并没有拿走!就放在门后的角落里!
她冲过去捡起插销,又冲向大门。或许……可以用这个撬锁?
她对撬锁一窍不通。拿着那个沉重的金属插销,对着门锁胡乱捅了几下,除了发出难听的刮擦声,毫无作用。
绝望再次袭来。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墨辰随时可能回来。
怎么办?怎么办?!
她的目光忽然定在玄关柜子上方——那里有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通风口,连接着楼道里的公共通风管道。那是装修时留下的,用一层薄薄的金属网盖着,大概只有脸盆大小。
一个荒诞的念头冒了出来。那么小,成年人根本钻不进去。但是……如果是猫呢?
她想起墨辰偶尔会不自觉地扭动尾椎骨的位置,想起他走路无声,想起他舔舐的习惯……如果他真的可以变回猫……
不,不行。这个念头太疯狂,太不切实际。而且,就算他变回猫跑了,她呢?她还是出不去。
就在她心乱如麻,几乎要被绝望吞噬时,门外忽然传来了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他回来了!这么快!
张如意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插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惊慌失措地四处张望,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却发现自己无处可藏。
门开了。
墨辰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钥匙。他的目光先落在掉在地上的插销上,然后缓缓上移,定格在张如意惨白如纸、写满惊恐的脸上。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墨辰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他反手关上门,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进来。
脚步声很轻,却像踩在张如意的心尖上,每一步都带来剧烈的震颤。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
“想跑?”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张如意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能本能地摇头。
墨辰弯下腰,捡起那个插销,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随手扔到一边,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伸出手,不是打她,而是猛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啊!”张如意短促地惊叫一声,挣扎起来,“放开我!墨辰!你放开!”
墨辰对她的挣扎置若罔闻,抱着她,大步走向卧室,将她重重地扔在床上。
床垫的弹性让她弹起又落下,一阵头晕目眩。她刚想爬起来,墨辰已经俯身压了上来,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困在身下。
“我就离开这么一会儿,”他盯着她的眼睛,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瞳孔里翻涌的黑暗风暴,“你就迫不及待地想逃走?嗯?”
“我没有……”张如意徒劳地辩解,声音发颤。
“没有?”墨辰冷笑,“那插销是怎么回事?嗯?你想用它做什么?撬门?还是砸窗?”
他的呼吸喷在她脸上,带着怒火和一种令人心寒的失望。“张如意,我对你还不够好吗?我给你吃,给你住,陪着你,保护你……你为什么就是不肯乖乖待在我身边?为什么非要想着离开?!”
他的声音逐渐拔高,最后几乎是在低吼。压抑了许久的偏执和暴戾,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张如意被他吼得浑身发抖,但心底那股压抑了太久的怒火和屈辱,也被点燃了。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猛地抬起眼,迎上他骇人的目光,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对我好?你管这叫对我好?!把我关起来,限制我的自由,监视我的一举一动,用暴力威胁我……墨辰,你让我觉得恶心!你根本不是爱我,你只是想占有,想控制!你就是一个心理扭曲的怪物!”
“怪物”两个字,像两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进了墨辰的心脏。
他眼底最后一丝理智的光,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濒临疯狂的猩红。
他猛地伸手,掐住了张如意的脖子!
力道之大,瞬间剥夺了她的呼吸。
张如意的眼睛骤然睁大,双手徒劳地去掰他的手,双脚无助地蹬踹。肺里的空气迅速耗竭,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要死了吗?就这样死在他手里?
也好。死了,就解脱了。
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她忽然停止了挣扎。双手无力地垂落,眼睛慢慢闭上,只有生理性的泪水,从眼角滑落。
感觉到身下人的放弃,墨辰掐着她脖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看着她濒死的、苍白却平静的脸,看着她眼角那滴冰冷的泪,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手。
“咳!咳咳咳……”大量的空气涌入肺部,带来剧烈的咳嗽和刺痛。张如意蜷缩起身体,咳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墨辰跪坐在床边,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又看看咳得几乎背过气去的张如意,脸上的疯狂逐渐褪去,只剩下一种空洞的茫然和……恐惧。
他差点……真的杀了她。
张如意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她慢慢撑起身体,靠在床头。脖子上一圈鲜明的红痕,火辣辣地疼。她抬起眼,看向墨辰。
那眼神,不再有恐惧,不再有愤怒,只剩下一种万念俱灰的冰冷和死寂。
“墨辰,”她开口,声音嘶哑难听,却异常平静,“杀了我吧。”
墨辰的身体猛地一僵。
“如果你真的那么恨我,那么无法忍受我的离开,”张如意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那就杀了我。一了百了。反正这样活着,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她顿了顿,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补充道:“如果早知道把你买回来,会变成今天这样,我宁愿……从来没有遇见过你。”
这句话,比刚才的“怪物”更具杀伤力。
墨辰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瞳孔急剧收缩,仿佛灵魂被这句话狠狠劈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巨大的痛苦和……破碎。
他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后退两步,像是无法承受她眼神和话语的重量。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冲出了卧室,重重地摔上了门。
卧室里恢复了寂静,只有张如意粗重的呼吸声。
她靠在床头,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疼痛的掐痕,眼神依旧空洞。刚才那一刻,她是真的希望他杀了她。
但看来,他还没疯到那个地步。
也好。既然死不了,那就……换一种方式活下去。
夜深了。张如意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望着窗外浓重的夜色。不知道过了多久,卧室门被轻轻推开。
墨辰走了进来。他换了睡衣,头发有些湿,像是刚洗过澡。他走到床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看着张如意。
张如意没有看他,也没有动。
墨辰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掀开被子,躺了上来。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强行抱着她,只是从后面,轻轻地、试探性地,环住了她的腰。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张如意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像一尊冰冷的雕塑。
许久,她感觉到颈后传来温热的湿意。一滴,两滴……是眼泪。
墨辰把脸埋在她的后颈,无声地流泪。滚烫的泪水浸湿了她的睡衣和头发。
张如意闭了闭眼,心底一片冰封的荒芜,没有丝毫波澜。
恨吗?当然恨。但比恨更深的,是疲惫,是彻底的心死。
这一局,看似两败俱伤。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从墨辰掐住她脖子的那一刻起,就彻底死去了。
不是她的生命。
而是他们之间,那原本或许还残存着一丝、属于“豆包”和“主人”的,扭曲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