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沉在冰冷粘稠的深海里,缓慢地、艰难地上浮。
最先恢复的是嗅觉。一股熟悉的、属于她自己房间的淡淡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混合着阳光晒过被褥的暖香,钻进鼻腔。
然后是听觉。远处隐约传来城市惯有的、模糊的车流声,很近的地方,有极其轻微的、均匀的呼吸声。
最后是触觉。身下是柔软熟悉的床垫,身上盖着轻薄的空调被。但四肢沉重得抬不起来,头脑昏沉,后颈那一点刺痛感依然隐约存在。
张如意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她卧室熟悉的天花板,那盏她亲手挑选的羽毛吊灯,正安静地悬挂着。窗帘没有完全拉拢,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耀眼的光带。
是梦吗?那个恐怖的夜晚,图书馆的强吻,后颈的刺痛,失去意识前的话语……都只是一场噩梦?
她动了动手指,撑着酸软的身体,慢慢坐起来。
环顾四周。确实是她的房间。书桌、衣柜、飘窗上她常坐的垫子,一切如常。甚至书桌一角,还放着豆包留下的那根羽毛玩具。
但是……不对。
张如意的目光猛地定在卧室门上。那里,原本光洁的门板内侧,多了一个崭新的、银色的插销。从里面插上了。
她的心狠狠一沉。她从不记得自己装过这个东西。
她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有些虚浮。她走到门边,握住门把手,拧动。
纹丝不动。门被从外面锁住了。
“咚咚。”她用力拍打门板,喊道:“有人吗?开门!”
门外一片寂静。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不是梦!昨晚的一切都是真的!她被墨辰迷晕了,带回了……她的家?
他是怎么进来的?他怎么知道她住在这里?他怎么会有她家的钥匙?
无数疑问和恐惧交织,让她浑身发冷。她冲到窗边,猛地拉开窗帘。
刺眼的阳光让她眯了眯眼。窗外是她熟悉的小区景象,对面的楼房,楼下的绿化带。这里是32楼。窗户锁着,完好无损。
她试图打开窗户,发现窗户也被从外面用什么固定住了,只能推开一条很小的缝隙。
她真的被囚禁了。在她自己的家里。
“咔哒。”
身后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
张如意猛地转身,背靠着冰冷的玻璃,惊恐地望向门口。
卧室门被从外面推开。墨辰走了进来,反手轻轻关上门,然后不紧不慢地将那个新装的插销插好。
他换了一身居家的灰色棉质长袖和长裤,赤着脚,踩在地板上无声无息。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牛奶和几片吐司。
“醒了?”他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转身看向张如意,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饿了吧?先吃点东西。”
“墨辰!”张如意的声音因恐惧和愤怒而颤抖,“你对我做了什么?你怎么进来的?这是非法囚禁!你知不知道这是犯罪!放我出去!否则我报警了!”
面对她一连串的质问,墨辰只是微微偏了偏头,深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像是疑惑,又像是……受伤?
“报警?”他重复了一遍,缓缓走近她,“你觉得,警察会相信你,还是相信我?”
他在张如意面前停下,距离近得让她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惊惶的倒影。他伸出手,指尖似乎想触碰她的脸颊,但在她厌恶的躲闪中停住了。
“至于我怎么进来的……”他收回手,插进裤兜里,语气带着一种奇特的轻松,“我一直都知道这里啊。你的家,我们的家。”
“谁跟你是‘我们’!”张如意尖声反驳,“我根本不认识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墨辰沉默地看着她,那双眼睛在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下,瞳孔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呈现出一种更接近竖瞳的形态。
“不认识我?”他低声重复,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张如意,你真以为……我们才认识几天吗?”
张如意被他这句话问得一愣。
墨辰再次伸出手,这次,他没有试图碰她的脸,而是轻轻握住了她垂在身侧、微微发抖的手腕。他的手指冰凉,力道却不容挣脱。
他将她的手,引导着,贴向自己的脸颊。
张如意想抽回,却被他牢牢按住。她的掌心被迫贴在他皮肤上,触感微凉,光滑。
“感觉到了吗?”墨辰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催眠般的诱导,“这个温度,这个触感……熟悉吗?”
张如意的手指微微蜷缩。不知为何,这个接触的瞬间,一种莫名的、毛骨悚然的熟悉感划过心头。不是对人的熟悉,而是对某种……触感的记忆。
墨辰引导着她的手,慢慢滑到他的头顶,轻轻抚过他的黑发。
头发柔软,顺滑,在指间穿梭的触感……
张如意的瞳孔骤然放大,呼吸猛地一窒。
豆包……豆包的毛,就是这个触感!每次她抚摸豆包时,指尖传来的,就是这种柔软、顺滑、带着生命温度的感觉!
“你……”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墨辰松开了她的手,但身体却更近地贴了上来,几乎将她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里。他微微屈膝,将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这个姿势,像极了豆包每次撒娇求抱抱时,把头埋进她怀里的样子。
“主人……”他贴着她的耳廓,用气声轻轻吐出两个字。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张如意脑海中所有的迷雾和不敢置信的猜测。那些诡异的细节——走路无声、阳光下似有竖瞳的眼睛、舔耳朵的习惯、无处不在的“巧合”、那句“当初为什么要把我送走”、还有此刻这熟悉到令人战栗的触感和姿态……
碎片拼凑起来,指向一个荒诞绝伦、却又唯一能解释一切的真相。
张如意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从指尖到心脏,都浸透了冰寒。她推开墨辰,踉跄着后退,直到后背再次撞上冰冷的玻璃窗。她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惊骇、混乱,以及世界观崩塌后的茫然。
“不……不可能……”她摇着头,声音破碎,“你是人……豆包是猫……这太荒谬了……这不可能!”
墨辰直起身,看着她崩溃的样子,眼神复杂。有偏执,有占有,有一丝得偿所愿的满足,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
“没什么不可能的。”他轻声说,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我就是豆包。被你从宠物店买回来,养了一年三个月零七天,然后……又被你送走的豆包。”
他向前一步,再次逼近,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
“现在,我回来了,主人。”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下唇,眼神深暗,“这一次,别想再把我送走了。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