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夕阳的余晖透过老旧的纱窗,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暖橙色的光斑。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猫粮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张如意盘腿坐在地板上,膝盖上摊着厚厚的《西方经济学》,笔尖在笔记本上沙沙作响。但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那些复杂的曲线图上。一只圆滚滚、毛色银灰渐层的小猫正窝在她腿边,毛茸茸的脑袋一下下蹭着她的脚踝,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豆包,别闹。”张如意笑着用笔杆轻轻点了点小猫的鼻尖,“妈妈在复习呢,明天有随堂测验。”
被叫做“豆包”的小猫充耳不闻,反而变本加厉,前爪搭上她的膝盖,伸长脖子,湿漉漉的鼻子凑近她的耳朵,粉嫩的小舌头试探性地舔了一下。
“哎呀!”张如意缩了缩脖子,耳廓传来温热痒麻的触感,忍不住笑出声,“你这坏习惯到底跟谁学的?”嘴上抱怨,手却诚实地放下笔,将豆包整个抱进怀里,脸颊蹭着它柔软温暖的皮毛。
豆包是她大三开学时,从学校后街宠物店买来的。那时它才两个月大,缩在笼子角落,琥珀色的大眼睛里满是惊恐。张如意几乎是一眼就相中了它,用省下的两个月生活费,把它带回了租住的小公寓。
这一年多,豆包从瘦弱的小可怜长成了圆润粘人的小胖子。它极度依赖张如意,只要她在,就必须待在她视线范围内,睡觉一定要挨着她的枕头,她学习时一定要趴在她腿上或脚边。这种甜蜜的负担,是张如意在繁重学业和异地恋失败后,为数不多的慰藉。
但最近,这负担变得越来越沉重。
期末临近,课业压力陡增。张如意需要准备考研,还需要做兼职赚取生活费。照顾豆包需要时间、精力和金钱——猫粮、猫砂、定期的疫苗和驱虫,都不是小数目。更让她焦虑的是,房东上周明确表示,下个租期不再允许养宠物。
她挣扎了很久,咨询了很多人,最终在一个学姐的介绍下,联系到一位住在郊区、家里有院子、养过很多猫的阿姨。阿姨看起来慈眉善目,承诺会给豆包很好的照顾。
明天,就是送走豆包的日子。
张如意抱着豆包的手收紧了些,下巴抵着它毛茸茸的头顶,鼻尖发酸。“豆包,”她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对不起啊……妈妈不是不要你。妈妈只是……暂时没办法好好照顾你了。新妈妈会对你很好的,会有大院子,有很多猫朋友……”
豆包似乎感应到什么,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湿漉漉地看着她,“喵”了一声,用脸颊蹭她的下巴。
那一晚,张如意几乎没睡。她把豆包搂在怀里,一遍遍抚摸它的背。豆破例地没有乱动,安静地蜷缩着,只是偶尔伸出舌头,轻轻舔她的手背。
第二天早上,张如意红肿着眼睛,将豆包装进早就准备好的航空箱。豆包起初很乖,但当张如意拉上拉链,提起箱子时,它开始不安地叫起来。
“喵——喵呜——”叫声一声比一声凄厉,爪子扒拉着箱壁。
张如意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喘不过气。她咬着下唇,狠下心,提着箱子快步下楼。阿姨的车已经等在楼下。
“豆包很乖的,就是有点粘人。它喜欢吃这个牌子的猫粮,罐头一周两次就好,它耳朵容易脏,要定期清理……”张如意语速很快,像背诵一样交代着,不敢看航空箱里那双一直望着她的眼睛。
“放心吧姑娘,我养猫十几年了,有经验。”阿姨笑着接过箱子,放进后座。
车子启动。豆包的叫声透过车窗传来,越来越远,越来越微弱。
张如意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在街角,眼泪终于决堤。她蹲下身,把脸埋进臂弯,肩膀剧烈地颤抖。她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怕一回头,就会冲上去把豆包抢回来。
那天之后,张如意的生活仿佛缺了一大块。公寓里安静得可怕,再也没有毛茸茸的小东西蹭她的腿,没有呼噜声伴她入眠。她收起了豆包的食盆水碗,却留下了它最喜欢的那只羽毛玩具,放在书桌一角。每次看到,心口就闷闷地疼。
时间能冲淡一切,至少表面上是这样。暑假过去,新学期开始。张如意升入大四,考研复习进入白热化阶段,她强迫自己忙碌起来,用成堆的书籍和习题淹没那份愧疚和思念。
九月的午后,阳光正好。张如意和室友沈心怡踩着上课铃冲进阶梯教室,在后排找了两个空位坐下。这节是选修课《影视鉴赏》,老师管得松,是学生们“摸鱼”的好去处。
“听说了吗?咱们班要来个转学生。”沈心怡压低声音,一脸八卦,“好像是留级下来的,神秘得很,据说长得巨帅!”
张如意不感兴趣地“哦”了一声,摊开笔记本,准备补昨晚没做完的英语阅读。
“真的!学生会的学姐亲眼看到的,说那气质……绝了!就是感觉有点阴郁,不太好接近的样子。”沈心怡还在喋喋不休。
这时,教室前门被推开,授课老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高挑的身影。
窃窃私语的教室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更低的议论声。
张如意下意识地抬头看去。
走进来的男生确实引人注目。他很高,至少一米八五以上,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和长裤,衬得皮肤有种不健康的苍白。头发是纯黑色的,略长,微微遮住眉眼。鼻梁高挺,嘴唇的弧度很薄,颜色偏淡。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色是很深的褐色,在从窗户射入的阳光下,仿佛泛着某种奇异的光泽,像……猫科动物在暗处的反光?
他站在讲台边,目光淡淡地扫过整个教室。那眼神没有什么情绪,却莫名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被什么冷血动物静静审视。
当他的目光掠过张如意这个方向时,张如意的心莫名一跳,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悄然滋生。是错觉吗?她感觉他的视线似乎在她身上多停留了零点几秒。
“这位是墨辰同学,从今天起加入我们班。大家欢迎。”老师简单介绍。
墨辰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老师指了指后排一个空位:“墨辰,你先坐那里吧。”
那个空位,正好在张如意的斜后方,隔了一条过道。
墨辰走过来,步履很轻,几乎听不到脚步声。他在那个位置坐下,动作随意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优雅感。张如意能感觉到后方投来的视线,如芒在背。她不自在地挪动了一下身体,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书本上。
整节课,张如意都有些心神不宁。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后方那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不是她的错觉。
课间休息,沈心怡凑过来,挤眉弄眼:“怎么样?是不是帅得人神共愤?不过感觉好冷啊,你看都没人敢上去搭话。”
张如意勉强笑了笑:“是挺……特别的。”她没敢说那种被盯上的不适感。
“诶,他好像在看我们这边?”沈心怡突然压低声音。
张如意脊背一僵,没有回头。
下课铃响,张如意迅速收拾好东西,拉着沈心怡就想走。
“张如意同学。”
一个清冽的、没什么起伏的男声在身后响起。
张如意脚步顿住,头皮一阵发麻。她慢慢转过身。
墨辰就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距离近了,张如意更能看清他的面容,确实英俊得有些锋利,但那种苍白的肤色和深不见底的眼睛,给人一种非人的诡异感。
“有事吗?”张如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墨辰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从她的眼睛,到鼻子,最后停留在她的嘴唇上。那目光太直接,太具有穿透性,让张如意感到一阵轻微的反胃。
“我们以前见过吗?”墨辰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张如意皱眉:“没有吧。我是第一次见你。”
“是吗?”墨辰微微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几分不符合外表的……稚气?但下一刻,他向前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的距离,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声问:
“那当初……为什么要把我送走?”
张如意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