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链子戴在脖子上第三天,林栀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练舞时它会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偶尔贴在皮肤上,带来一丝微凉。每次感觉到它,她就会想起周景辰帮她戴项链时,那双微微颤抖的手。
手机震动,是周景辰的消息:“今天排练怎么样?脚踝还疼吗?”
林栀靠在把杆上回复:“好多了,你给的胶带很有用。”
“那就好。晚上有空吗?我知道一家新开的云南菜,米线特别正宗。”
林栀犹豫了一下。这已经是周景辰这周第三次约她吃饭了。前两次她都找借口推了,不是不想去,而是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真诚得让人心慌的好意。
“今晚要加练,可能来不及。”她打字。
“没关系,我等你。多晚都可以。”
林栀看着这行字,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一下。她想起以前约顾延舟,对方总是说“看情况”“到时候再说”,最后往往不了了之。而周景辰的“多晚都可以”,让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是被放在优先位置上的。
“好。”她回复,“八点半,舞团门口见。”
放下手机,她重新回到场地中央。音乐响起,是《天鹅湖》第三幕黑天鹅奥吉莉亚的变奏。这段舞需要极强的技巧和表现力,三十二个挥鞭转是经典难点。林栀深吸一口气,随着节奏旋转,一圈,两圈,三圈……裙摆飞扬,像黑色的火焰。
转到第二十五圈时,她的视线扫过排练厅门口,身体猛地一滞,险些失去平衡。
顾延舟站在那里。
他穿着黑色大衣,手里拿着手机,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已经很久没有在舞团见到他了——自从和苏浅夏在一起后,他来的次数明显减少,即使来,也是直奔苏浅夏所在的排练厅。
林栀强迫自己收回视线,完成剩下的旋转。音乐结束时,她稳住身形,胸口剧烈起伏。
“很好!”编导鼓掌,“林栀,那个挥鞭转的速度控制得特别好。今天就到这里,大家辛苦了。”
舞者们陆续散去。林栀走到场边拿毛巾,顾延舟走了过来。
“有时间吗?聊几句。”他说。
林栀擦了擦汗:“我要去换衣服。”
“不会很久。”顾延舟的语气不容拒绝。
两人走到排练厅外的走廊。傍晚的光线透过玻璃窗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那个周景辰,是什么人?”顾延舟开门见山。
林栀抬起头:“我的朋友。”
“朋友?”顾延舟冷笑,“我看到他送你回家了,不止一次。”
“所以呢?”林栀反问,“我和谁交朋友,需要向你报备吗?”
顾延舟被她噎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林栀,我不是在干涉你。只是那个人……你了解他吗?他接近你有什么目的?”
“目的?”林栀笑了,“顾延舟,那你当初接近苏浅夏,又是什么目的?”
顾延舟的脸色变了:“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林栀平静地看着他,“因为她长得像许薇?”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入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禁区。顾延舟的表情瞬间阴沉下来:“谁告诉你的?”
“需要谁告诉吗?”林栀说,“你自己看她的眼神,和当年看许薇的眼神一模一样。”
走廊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舞者们说笑的声音,更衬得这里的沉默压抑。
“林栀,”顾延舟的声音低了下来,“我知道你对我有怨气。但我和浅夏是认真的,我希望你能理解。”
“我理解。”林栀说,“我也祝福你们。所以,我和谁在一起,也请你理解。”
顾延舟的拳头握紧了:“你和他在一起了?”
林栀没有回答。她转身要走,顾延舟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林栀!”他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急躁,“你别冲动。我们认识十二年了,那个周景辰才出现多久?你了解他吗?万一他——”
“万一他怎样?”林栀甩开他的手,“顾延舟,你以什么立场来质问我?发小?朋友?还是那个让我帮忙追你女朋友的‘青梅竹马’?”
顾延舟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我和谁在一起,是我自己的事。”林栀一字一句地说,“就像你和苏浅夏在一起,我从来没有说过一个字。”
她说完,转身走向更衣室。每一步都走得笔直,背脊挺得像舞台上那只骄傲的天鹅。
换好衣服出来时,顾延舟已经不在走廊了。林栀松了口气,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那些话说出口时很痛快,但痛快之后,是绵长的钝痛。毕竟十二年,毕竟她曾经那么认真地喜欢过他。
走出舞团大楼,夜色已经降临。路灯下,周景辰站在车边等她。看见她出来,他立刻迎上来,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给你带了热奶茶。”他说,“排练累了吧?”
林栀接过,奶茶的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掌心,一直暖到心里。
“谢谢。”她轻声说。
去餐厅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周景辰似乎察觉到她情绪不对,没有像往常那样找话题,只是安静地开车。车载音响放着轻柔的钢琴曲,是《致爱丽丝》。
“你喜欢这首曲子?”林栀问。
“嗯。”周景辰点头,“我妈妈教钢琴,这是我学会的第一首。”
林栀想起自己苦练三个月的那首《月光》。为了顾延舟一句“会弹钢琴的女生很有气质”,她每天练到指尖发麻。现在想来,那三个月像一个荒谬的笑话。
餐厅的米线确实很好吃,汤底醇厚,配料丰富。林栀吃得很慢,周景辰就陪着她慢慢吃,偶尔给她夹菜,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饭后,周景辰送她回家。到了小区门口,林栀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
“周景辰,”她突然说,“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同样的问题,她问过第二次了。周景辰转过头,很认真地看着她:“因为你是林栀。这个答案不够吗?”
“不够。”林栀说,“我这个人……其实挺没意思的。除了跳舞,什么都不会。性格也不够开朗,有时候还很固执。而且……我心里有过别人,很多年。”
她说这些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天鹅吊坠。周景辰的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沉默了几秒。
“林栀,”他说,“我喜欢你,不是要你变成什么样,也不是要你立刻忘掉过去。我喜欢的就是现在的你,会跳舞的你,会咬下唇的你,会在后台安静吃泡芙的你。至于你心里有过别人……那是你的过去,我尊重。但我希望,你的未来里能有我。”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林栀心上。她看着他,看着那双干净的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的脸。
“周景辰,”她说,“我可以……试试看。”
周景辰的眼睛亮起来,像瞬间点燃的烟火。他小心翼翼地问:“试试看的意思是……”
“意思是,”林栀鼓起勇气,“我们可以在一起试试。”
话音刚落,周景辰就倾身过来,在她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那个吻很轻,像羽毛拂过,带着奶茶的甜香和男性清冽的气息。林栀愣住了,睫毛颤了颤,却没有躲开。
周景辰退开一点,脸已经红到耳根:“对、对不起,我太冲动了……”
林栀看着他慌乱的样子,突然笑了。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没关系。”
周景辰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掌心温热,手指微微颤抖。
“林栀,”他认真地说,“我会对你好的。很好很好。”
“我相信。”林栀说。
他们在车里又坐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只是牵着手。路灯的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温暖的光晕。
林栀回到家时,已经快十一点了。洗漱完躺在床上,她摸着脖子上的天鹅吊坠,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手机震动,是顾延舟的消息:“下周我生日,在老地方办聚会。你来吗?”
林栀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她回复:“好。”
几乎是立刻,顾延舟又发来一条:“那个周景辰……如果你要带他来,也可以。”
林栀回了一个“嗯”字,就放下手机,关灯睡觉。
黑暗中,她摸到锁骨间的银链子,轻轻握住。
这一次,她想为自己勇敢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