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周,林栀的生活里多了一个周景辰。
他并不是那种狂热的追求者,每天信息轰炸或电话不断。相反,他的存在感恰到好处——早上七点,一条简单的“早安,今天天气凉,记得加件外套”;中午十二点,“吃饭了吗?舞团的餐食要营养均衡”;晚上十点,如果林栀有排练或演出,他一定会问:“结束了吗?回家注意安全。”
起初林栀只是礼貌回复,后来渐渐会多聊几句。她发现周景辰很懂舞蹈,不是那种浮于表面的“好厉害”“真美”,而是能说出门道。他会问:“今天排练的那个大跳,落地时膝盖的感觉怎么样?”或者“《天鹅湖》第二幕那个连续挥鞭转,你一般转多少圈?”
有一次林栀随口提到最近在练一个新动作,脚踝有些不适。第二天,周景辰就托舞团前台转交给她一个包裹,里面是专业的运动防护胶带和一瓶舒缓精油,还有一张手写卡片:“问过当康复师的朋友,这个牌子很好用。跳舞重要,但身体更重要。”
林栀捏着那张卡片,看着上面工整的字迹,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一下。
周五晚上有演出,是舞团的精品剧目回顾,林栀跳《天鹅湖》选段。她照例提前三小时到剧院,化妆热身时,手机震动。
周景辰:“我在观众席第五排中间。今天带了望远镜,想看清你每一个表情^_^”
林栀忍不住笑了。她回:“那你要失望了,今天戴了浓妆。”
“不会失望。”周景辰很快回复,“你什么样都好看。”
化妆师在一旁打趣:“栀姐,谈恋爱啦?笑得这么甜。”
林栀脸一热:“没有,一个朋友。”
“朋友?”化妆师挤挤眼,“天天送花送温暖的朋友?”
的确,从那天起,周景辰每次看她演出都会带一束花。不是每次都送红玫瑰,有时是向日葵,有时是香槟色的郁金香,每次都不一样,但每次都包装得简单雅致。林栀的化妆台上已经摆不下了,她分给了舞团的同事们,大家都羡慕地说:“栀姐,这个追求者很有品位啊。”
演出很顺利。谢幕时,林栀的目光下意识扫过第五排中间。周景辰坐在那里,用力鼓掌,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笑容。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直到她退入侧幕条。
回到后台,林栀刚坐下卸妆,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
周景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纸盒。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毛衣,衬得肤色更白,整个人看起来温和又清爽。
“没打扰你吧?”他有些不好意思,“前台说可以进来送花,我就……”
“没事。”林栀接过纸盒,打开一看,里面是六枚精致的草莓泡芙,“这是?”
“那家很有名的甜品店,听说你爱吃甜的。”周景辰摸摸鼻子,“我排了半小时队呢。”
林栀确实爱吃甜食,尤其是压力大的时候。以前她给顾延舟送过自己做的饼干、蛋糕,顾延舟总是客气地说“谢谢”,然后放在一边,很少见她当面吃过。
她拿起一枚泡芙,咬了一口。酥皮在齿间碎裂,奶油和草莓的甜香瞬间弥漫开来。也许是因为刚跳完舞消耗大,也许是因为这份心意太温暖,她觉得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泡芙。
“好吃吗?”周景辰期待地问。
“嗯。”林栀点头,又咬了一口,奶油沾到嘴角。
周景辰立刻从口袋里掏出手帕纸,很自然地递过来:“擦擦。”
这个动作让林栀愣了一下。她接过纸巾,擦掉奶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她排练到很晚,又冷又饿,给顾延舟发消息说想吃城东那家粥铺的夜宵。顾延舟正好在附近,说可以给她带。她等到半夜,顾延舟才来,粥已经凉了,塑料袋上凝着水珠。她刚想说谢谢,顾延舟就说:“我还有个局,先走了。”然后匆匆离开,把她一个人丢在舞团门口。
“林栀?”周景辰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怎么了?不好吃吗?”
“没有。”林栀摇摇头,把剩下的泡芙吃完,“很好吃,谢谢。”
周景辰笑了,眼睛弯起来:“你喜欢就好。那我下次再给你带别的口味。”
他们正说着,化妆间的门又被推开。顾延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束粉玫瑰。他看见周景辰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林栀。”他走进来,把花放在化妆台上,“演出很成功。”
“谢谢。”林栀的语气很平淡。
顾延舟的目光在周景辰身上停留片刻:“这位是?”
“周景辰。”周景辰主动伸出手,“林栀的朋友。”
顾延舟握了握他的手,力道有些大:“顾延舟。林栀的发小。”
“哦,听林栀提起过。”周景辰笑着说,“说你们认识很多年了。”
这话说得微妙。顾延舟的脸色沉了沉,看向林栀:“浅夏在外面等,我们准备去吃饭。你要一起吗?”
又是这种客套的邀请。林栀以前会去,因为哪怕只是坐在旁边看着顾延舟,她也觉得满足。但现在……
“不了,我约了人。”她说。
“约了人?”顾延舟的视线扫过周景辰。
“嗯。”林栀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周景辰,你不是说那家日料店要预约吗?现在过去来得及吗?”
周景辰立刻反应过来:“来得及,我订了七点半的位置。”
顾延舟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林栀换下舞鞋,穿上自己的短靴,又把那盒没吃完的泡芙小心地装进包里。周景辰很自然地接过她的背包:“我来拿吧。”
“谢谢。”林栀对他笑了笑,然后看向顾延舟,“我们先走了,替我跟苏浅夏问好。”
她挽住周景辰的手臂,感觉到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很快放松下来,配合地往外走。
经过顾延舟身边时,林栀闻到了他身上的香水味——还是那款海洋调的,清冷疏离。她曾经那么喜欢这个味道,现在却觉得有些刺鼻。
走出剧院,夜风扑面而来。林栀松开周景辰的手臂,轻声说:“抱歉,刚才利用了你。”
周景辰摇摇头:“没关系。不过……那家日料店,我是真的订了位置。”
林栀惊讶地抬头。
“本来想如果你拒绝,我就自己吃。”周景辰不好意思地笑笑,“但现在……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他的眼神干净又忐忑,像怕被拒绝的小动物。林栀突然觉得心里软成一片。
“好。”她说,“不过我请客,谢谢你今天的泡芙。”
“那怎么行——”
“就这么定了。”林栀的语气不容置疑。
日料店离剧院不远,走路十分钟就到。店面不大,但装修雅致,有私密性很好的小隔间。周景辰点的菜很合林栀口味,生鱼片新鲜,寿司米粒饱满,茶碗蒸滑嫩。
吃饭时,周景辰聊起自己的工作——他是个建筑设计师,喜欢看芭蕾是因为母亲曾是舞蹈老师。“小时候经常在练功房外写作业,听着钢琴声,看着那些姐姐们旋转跳跃,就觉得特别美。”
“所以你才懂那么多专业术语?”林栀问。
“算是耳濡目染吧。”周景辰给她夹了一块烤鳗鱼,“不过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舞蹈不只是在讲故事,也是在救赎的舞者。”
林栀的手顿了顿:“救赎?”
“嗯。”周景辰认真地看着她,“你跳舞的时候,好像能把所有的情绪都宣泄出来,好的坏的,美的痛的。跳完之后,那些情绪就被净化了。我觉得这对舞者自己也是一种救赎。”
这话说得太准,准到林栀几乎要落泪。她低下头,假装专注地吃鳗鱼。
饭后,周景辰送她回家。到了小区门口,林栀说:“就到这里吧,今天谢谢你。”
“该我谢谢你。”周景辰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这个……送给你。”
林栀打开,里面是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吊坠是一枚小小的、抽象的天鹅造型。
“我设计的。”周景辰耳根红了,“当然,不是专门为你设计的,就是……看到这个觉得适合你,就买了。”
林栀知道他在说谎。那枚天鹅吊坠的线条,分明是她某次演出海报上的剪影。
但她没有戳穿,只是轻声说:“很漂亮,我很喜欢。”
周景辰的眼睛立刻亮了:“那我帮你戴上?”
林栀转过身,撩起头发。周景辰的手指有些颤抖,试了好几次才扣上搭扣。微凉的银链贴上皮肤,天鹅吊坠落在锁骨之间。
“好了。”他的声音很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后颈。
林栀转过身,对上他的眼睛。路灯下,他的眼神温柔得像月光。
“周景辰,”她突然问,“你为什么喜欢我?”
周景辰愣了一下,然后很认真地说:“因为你是林栀。因为你在舞台上发光的样子,因为你对舞蹈的执着,因为你在后台吃泡芙时满足的表情,因为你偶尔会咬下唇的小动作,因为……你就是你。”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林栀听着,心里那层包裹了十二年的坚冰,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我回家了。”她说,“晚安。”
“晚安。”周景辰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小区。
林栀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一定还在那里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