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结束的掌声持续了很久。林栀和舞伴们一次次谢幕，白色纱裙在灯光下泛起柔和的光泽。额头上的汗水顺着鬓角滑落，她保持着标准的微笑，目光扫过观众席前排。

顾延舟坐在第三排中央，手里还拿着那束粉色玫瑰的包装纸。他在鼓掌，但目光明显落在正在谢幕的群舞队伍中——苏浅夏站在第二排，笑容灿烂地挥手。

林栀收回视线，再次鞠躬。

回到后台，气氛立刻松弛下来。舞者们互相拥抱、祝贺，化妆间里充满了笑声和卸妆水的味道。林栀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慢慢拆下头上的羽冠。发夹扯到头皮的刺痛感让她清醒了些。

“栀姐，刚才跳得太棒了！”一个年轻舞者过来抱了她一下，“尤其是第二幕那个转圈，绝了！”

“谢谢。”林栀笑了笑，开始卸妆。

脸上的油彩一点点被擦去，露出原本素净的皮肤。镜子里的人眼神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她拿起卸妆棉，用力擦着眼线，直到眼角微微发红。

“林栀。”顾延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栀动作一顿，从镜子里看见他走过来。苏浅夏跟在他身边，已经换回了常服，脸上还带着演出的兴奋红晕。

“恭喜演出成功。”顾延舟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谢谢。”林栀没回头，继续卸妆。

“晓晓姐，你真的太厉害了！”苏浅夏凑到镜子旁，“我站在台上都能感觉到你的气场，不愧是首席！”

“你也很棒。”林栀说，拧开一瓶保湿水。

短暂的沉默。顾延舟似乎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林栀，我和浅夏准备去吃点宵夜。你……要一起吗？”

这是客套。林栀听出来了。如果她答应，只会让三个人都尴尬。

“不用了，我累了，想早点回去休息。”她终于转过身，看向他们。

顾延舟点点头，没再坚持。苏浅夏挽住他的手臂：“那晓晓姐你好好休息，我们先走啦。”

他们离开后，化妆间里又恢复了热闹。但林栀能感觉到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那些压低声音的议论。她加快了卸妆的速度，换回自己的衣服——简单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外面套一件米色风衣。

走出剧院时，夜风带着凉意。观众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有几个舞迷还等在门口，手里拿着节目单想要签名。林栀耐心地一个个签完，最后一位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孩，激动得说话都结巴：“林、林老师，我看了您三年演出了，每次都被震撼到！”

“谢谢你的支持。”林栀温和地说。

“那个……”女孩犹豫了一下，“刚才在台上，您跳奥杰塔的时候，我觉得您好像要哭了。是……是设计好的情绪吗？”

林栀愣了一下。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算是吧。”她含糊地回答，签完最后一个名字，“谢谢，早点回家。”

女孩开心地走了。林栀站在原地，看着剧院门口的路灯。光晕在夜色中晕开一圈毛边，像泪眼模糊时的景象。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去地铁站。

“林栀小姐？”

一个陌生的男声响起。林栀转头，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站在不远处。他穿着浅灰色的毛衣和黑色长裤，身材修长，手里拿着一束红玫瑰。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五官清俊，眼神明亮。

“我是周景辰。”他走上前，有些紧张地清了清嗓子，“我……看了你很多场演出。”

林栀礼貌地点头：“谢谢。”

“今天这场特别棒。”周景辰说，把花递过来，“这个……送给你。”

那是一束鲜艳欲滴的红玫瑰，包装得很精致，没有俗气的彩纸和丝带，只用简单的白色棉纸裹着。林栀没有接，只是看着他。

周景辰的脸微微红了：“抱歉，可能太唐突了。但我真的……关注你很久了。从三年前你跳《吉赛尔》开始，只要有你的演出，我都会买票来看。”

他的眼神很真诚，没有顾延舟那种疏离的礼貌，也没有其他舞迷那种狂热的崇拜，就是一种纯粹的、专注的欣赏。

林栀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你为什么喜欢看我跳舞？”她问。

周景辰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因为你在舞台上是发光的。不是那种刺眼的光，是……像月亮一样，安静但不可忽视。每次看你跳舞，我都觉得你在用身体讲故事，讲那些说不出来的情绪。”

他说这话时，目光一直看着她，没有游移，没有分心。林栀突然意识到，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专注地看过她了。顾延舟看她的眼神总是匆匆掠过，像看一件熟悉的家具。

“谢谢。”她终于接过那束花。玫瑰的香气扑鼻而来，浓烈而纯粹。

周景辰的眼睛亮起来，像被点亮的星星：“那……我可以要一个签名吗？”

林栀笑了：“刚才不是签了很多？”

“那不一样。”周景辰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小的笔记本和一支笔，“这是专门为你准备的。”

林栀接过，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就贴着她三年前《吉赛尔》的演出剧照，下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日期和剧院名称。她往后翻，每一页都是她的演出记录，有些还附了简短的手写观后感。

“2019年11月7日，《天鹅湖》，林栀的奥杰塔哀而不伤，美得让人心碎。” “2020年3月22日，《睡美人》，时隔半年的复出，她的技巧更纯熟了。” “2021年6月18日，《堂吉诃德》，没想到她也能跳这么活泼的角色，惊喜。”

最新的一页是空白的，等着今天的记录。

林栀握着笔的手有些颤抖。她在那页空白的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写了一句：“谢谢你的见证。”

合上笔记本递回去时，她看见周景辰珍惜地摸了摸封面，然后小心地放回口袋。

“我……可以加你的微信吗？”他鼓起勇气问，“当然，如果你不愿意——”

“可以。”林栀拿出手机，打开二维码。

扫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周景辰笑得像个孩子。而就在这时，林栀眼角余光瞥见一辆熟悉的车从剧院停车场驶出——顾延舟的黑色轿车。副驾驶座上，苏浅夏侧着脸在说什么，笑容甜美。

车子经过门口时，顾延舟似乎朝这边看了一眼。隔着车窗，林栀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还有周景辰手里的红玫瑰上。

车速没有减慢，径直驶入夜色。

林栀收回视线，对周景辰说：“我要回去了。”

“我送你吧？”周景辰立刻说，“这么晚了，你一个人不安全。”

“不用，地铁很方便。”

“那我送你到地铁站。”这次他的语气很坚持。

林栀看着他真诚的眼睛，终于点了点头。

去地铁站的路上，两人并肩走着。周景辰很自然地走在靠马路的一侧，这个小小的保护动作让林栀心头一暖。他们没有多说话，夜色安静，只有脚步声和远处车辆的嗡鸣。

到了地铁站入口，林栀停下脚步：“就到这里吧，谢谢。”

“林栀。”周景辰叫住她，认真地说，“你今天在台上……如果难过的话，不用勉强自己笑。”

林栀愣住了。

“舞蹈可以表达情绪，但不用让情绪伤害自己。”周景辰的声音很轻，“我希望你跳舞是因为快乐，而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地铁站口的灯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干净得像秋天的湖泊。林栀突然觉得鼻子一酸，她慌忙低下头，说了句“再见”，转身走进地铁站。

台阶下的冷风吹上来，她抱紧了怀里的红玫瑰。

手机震动，是周景辰发来的第一条消息：“到家了说一声。”

还有一条，是顾延舟十分钟前发来的：“那个男的是谁？”

林栀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她点开顾延舟的头像，按下“消息免打扰”。做完这个动作，她突然觉得轻松了许多。

列车进站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她踏进车厢，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怀里红玫瑰的香气在封闭的空间里弥漫开来，她低头轻嗅，嘴角终于扬起一个真实的、微小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