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团排练厅里弥漫着汗水、松香和地板蜡混合的气味。林栀完成最后一个大跳,稳稳落地,呼吸有些急促。镜子里的自己穿着黑色的练功服,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
“好,休息十分钟。”编导拍拍手,“林栀,下周《天鹅湖》联排,你继续跳奥杰塔。苏浅夏,你跳三幕的独舞变奏,再跟群舞部分。”
“好的老师!”苏浅夏的声音清亮。
林栀走到场边,拿起水杯。温水滑过喉咙,缓解了喉间的干渴。她靠着把杆,目光无意间扫过排练厅门口,身体微微一僵。
顾延舟站在那里。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纸袋,目光在排练厅里搜寻。当看到苏浅夏时,他脸上露出笑容,举起手挥了挥。
苏浅夏眼睛一亮,小跑着过去:“你怎么来啦?”
“路过,给你带了点东西。”顾延舟把纸袋递给她,“你上次说想吃的那家马卡龙。”
“哇!谢谢!”苏浅夏接过,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转身向排练厅里走来,“老师,这是我男朋友,顾延舟。”
编导点点头:“小顾又来接浅夏啊?真是贴心。”
“应该的。”顾延舟说,目光终于落在林栀身上,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对待普通朋友甚至陌生人的、礼貌而疏离的点头。
林栀握紧了水杯,指节泛白。她看见苏浅夏拉着顾延舟在长椅上坐下,打开纸盒,捏起一枚粉色的马卡龙递到他嘴边:“你尝尝,这个味道最好吃。”
顾延舟低头咬了一口,嘴角沾了点糖霜。苏浅夏笑着用手指帮他擦掉,动作亲昵自然。
排练厅里的其他舞者窃窃私语,目光在林栀和那对情侣之间来回逡巡。林栀是舞团首席,顾延舟偶尔来接她,大家都见过。但现在……
“栀姐,”一个年轻的女舞者凑过来,小声问,“那个……顾先生和浅夏……”
“他们在交往。”林栀平静地说,又喝了一口水。
女舞者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拍了拍她的肩,走开了。
休息时间结束,排练继续。林栀回到场地中央,编导正在给苏浅夏讲三幕独舞的动作要领。顾延舟就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专注地看着苏浅夏。
音乐响起时,林栀深吸一口气,抬起手臂。这是《天鹅湖》第二幕中奥杰塔与王子相遇的段落,需要展现出天鹅公主的哀伤、渴望与挣扎。她旋转、跳跃,每一次延伸都绷紧到极致,仿佛真的化身那只被诅咒的天鹅,在月光下绝望地舞蹈。
跳着跳着,她的视线模糊了。不是泪水,是汗水滴进了眼睛。但她不敢停,不敢错,因为顾延舟就在那里看着——虽然不是看她,但她偏要跳给他看。看啊,我才是首席,我跳得比她好,你为什么就是看不见?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林栀保持着结束动作,胸口剧烈起伏。掌声响起,编导满意地点头:“很好,情绪很到位。”
林栀直起身,看向长椅。
顾延舟正在低头看手机,苏浅夏靠在他肩头,两人一起看着屏幕,说说笑笑。他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刚才的舞蹈。
那一瞬间,林栀觉得自己的脊背像被抽掉了骨头,几乎要站不稳。她扶着把杆,慢慢走到场边,用毛巾盖住脸。
毛巾下,她闭着眼,大口呼吸。
“晓晓姐,”苏浅夏的声音在身边响起,“你刚才跳得真好!”
林栀拿下毛巾,对上一张笑盈盈的脸。苏浅夏已经换回了常服,顾延舟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她的舞鞋袋。
“谢谢。”林栀说,声音有些沙哑。
“对了,下周我首演,延舟说要来看。”苏浅夏说着,回头看了顾延舟一眼,“晓晓姐你也跳吧?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后台找你呀。”
顾延舟点点头:“林栀,你多照顾浅夏。”
林栀看着他们。顾延舟的手很自然地搭在苏浅夏腰上,那是占有和保护的姿态。而苏浅夏依偎着他,脸上洋溢着被宠爱的幸福。
“好。”林栀说,然后补充了一句,“祝你们演出顺利。”
这句祝福说出口时,她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清脆地碎裂了。
一周后的演出日,林栀提前三小时到剧院。化妆、热身、最后一遍走台。奥杰塔的白色纱裙层层叠叠,头戴天鹅羽冠,镜子里的自己苍白而美丽。
开场前半小时,后台忙碌而有序。林栀坐在化妆镜前,闭上眼睛,在心里默数节拍。这是她跳了无数次的角色,每一个动作都刻进了肌肉记忆。
“晓晓姐!”清脆的声音打破安静。
林栀睁开眼,从镜子里看见苏浅夏推门进来,身后跟着顾延舟。苏浅夏穿着群舞的白色纱裙,脸上妆容精致;顾延舟则是一身黑色西装,手里捧着一束粉色玫瑰。
“浅夏,顾先生。”化妆师笑着打招呼。
“我们来给晓晓姐加油!”苏浅夏蹦跳着过来,从背后搂住林栀的肩,脸贴着她的脸看向镜子,“哇,晓晓姐你今天好美!”
林栀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她很快放松下来,扯出一个微笑:“你也是。”
顾延舟走过来,把花递给苏浅夏:“给你的,首演顺利。”
“谢谢亲爱的!”苏浅夏接过花,深深嗅了一下,然后看向林栀,“对了晓晓姐,真的要谢谢你。延舟说,当初要不是你帮忙牵线,我们可能还不会这么快在一起呢。”
后台突然安静下来。几个正在准备的舞者都停下了动作,看向这边。
林栀从镜子里看见顾延舟的表情——他微微皱眉,似乎觉得苏浅夏这话说得不太妥当,但没有开口纠正。
“不客气。”林栀听见自己说,声音平稳得可怕,“你们很般配。”
苏浅夏笑得更甜了,她把花放在化妆台上,转身拉住顾延舟的手:“那我们不打扰你准备了哦,晓晓姐加油!”
他们离开后,化妆间里恢复了窸窸窣窣的声响,但气氛明显有些微妙。林栀拿起粉扑,继续补妆。镜子里的人眼尾有些红,她用指腹轻轻按了按。
开场铃声响起。林栀站起身,纱裙像云朵一样散开。她最后看了一眼镜子,挺直脊背,走向侧幕条。
音乐如潮水般涌来。她踏上舞台,聚光灯打在身上,眼前是漆黑一片的观众席。但她知道,顾延舟就在那里——在看着苏浅夏。
也好,她想。那就跳完这最后一次。
为你跳的,最后一次。